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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湘行(六)|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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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麻阳看完外星人博物馆,晚上住在了浦市。浦市是沈从文《湘行散记》里那次回乡之旅水路的终点,他从桃源上船,逆流而上,在船上度过了七天又焦躁又甜蜜的时光。然后从浦市下船,又雇轿子沿古驿道翻山越岭才回到凤凰。我问了下AI,说那段古驿道有八十公里左右。他们走了两天,轿夫也很辛苦,不知道为什么沈从文的文章里没有提起他们。他写弄船的人,用尽了笔墨。写他们怎样过险滩,怎样下水,多少钱一天。大概船上时光百无聊赖的时候居多,又有空间给他写字,而轿子坐累了就下来走路看风景,那怕想写也不大容易。他在船上焦躁着船行不快,船上四面漏风,甜蜜地向三三(张兆和)诉说着思念,讲述旅途中的人和故事。他的讲述太过于生动,以至我读过之后在心里种了草,想要有朝一日来这里走一趟他走过的路,在故事发生的地方寻一寻时空的蛛丝马迹。 即作为两块钱,则每天仅两毛多一点点。像这样大雪天气,两毛钱就得要人家从天亮拉起一直到天黑,遇应当下水时便即刻下水,你想,多不公平的事!但这样船夫在这条河里至少就有卅万,全是在能够用力时把力气卖给人,到老了就死掉的。他们的希望只是多吃一碗饭,多吃一片肉,拢岸时得了钱,就拿去花到吊脚楼上女人身上去,一回两回,钱完事了,船又应当下行了。天气虽有冷热,这些人生活却永远是一样的。他们也不高兴,为了船搁浅,为了太冷太热,为了租船人太苛刻。他们也常大笑大乐,为了顺风扯篷,为了吃酒吃肉,为了说点粗糙的关于女人的故事。他们也是个人,但与我们都市上的所谓“人”却相离多远!----《湘行散记》 沈从文在信里说,浦市是个大地方,泸溪相比而言都要寒酸得多。那时候沿江的交通主要靠船,港口所在便形成市镇,浦市和辰州(今沅陵县)相比夹在中间的泸溪而言,都是更大的港口,因而也更繁华。时过境迁,后来公路交通迅速发展,沅江里当年川流不息,载着游子和货物来来往往的船只和筏子,靠行船谋生的水手,以及船上和岸边吊脚楼上做皮肉生意的妓女老鸨,也都渐渐淡去,终究化为历史的尘埃。若不是沈从文的文字,做为生在黄土高原,从小没怎么见过河流的人来讲,很难取得对那一种生活的想像。而在所有我没见过的生活状态里,沅江里和沅江两岸的人,在我心里是最最真切和生动的。 如今,浦市是个镇,而泸溪成了比它位高权且重的县城。湘西的朋友一直说,浦市是湘西四大古镇之首,加上沈从文的渲染,我当然怀了很大的期待。但看到真实的状况,不免有点失望。浦市很大,也许在我到...

鄂湘行(五)|外星人科研站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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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把麻阳的水手和麻阳船夸成一朵花,以至于我明知看不到也仍然想去看看。他在写给张兆和的信中说: 船夫分许多种,最活泼有趣勇敢耐劳的为麻阳籍水手,不多数皆会唱会闹,做事一股劲儿,带点憨气,且野得很可爱。 在《忆麻阳船》中还说: 他们骂野话,可不做野事。人正派得很!船上规矩严,忌讳多。在船上客人夫妇间若撒了野,还得买肉酬神。水手们若想上岸撒野,也得在拢岸后的。他们过得是节欲生活,真可以说是庄严得很! 船中最美的恐怕应得数麻阳船。大麻阳船有“鳅鱼头”同“五舱子”,装油两千篓,摇橹三十人,掌舵的高据后楼,下滩时真可谓堂皇之至! 我囫囵吞枣,以为沈从文当年一路坐船到凤凰的,经过麻阳起了夸心。实际,凤凰离麻阳公路三十多公里,并没有水路。我快到麻阳时在路边停了车,翻小红书,对一个很奇怪的“旅游景点”感了兴趣,便直接导航去了那里。那地方在麻阳县城外,又在往辰溪去的路上,导致我终于没能到麻阳县城。 这吸引了我走了歪路的地方,是一间“外星人科研站”。它位于麻阳县三家村,为一门三父子耗巨资经年建成,这家人因此被村里人当成神经病。依小红书上的照片,大门门楣上公然就是“外星人科研站”几个字,虽然前几年有部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在中国大热,但现实中看到类似情形仍然让人禁不住张大嘴巴。那个村子很好找,贴主说村里人在被问到外星人科研站时都有些讳莫如深,因此我也没问,沿着村里那条狭窄的主路自己探索,眼看要走到村尾的时候,有个可供错车的所在,便停车下来。刚经过的一户人家,有个阿姨把头从高处的女儿墙上探出来张望。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开口问她。继续往前走,打算找不着就算了。然后看到不远靠山一侧分出一条落叶覆盖的小路,路边有低矮的混凝土栏杆,小路尽头能看到几级台阶,青苔和落叶混杂其上,耳畔噪声隆隆。走到跟前,果然便是我要找的地方。大门门楣上“外星人科研站”几个字的金漆已经没了,仔细辩认,痕迹犹在。大门左右一幅“楹联”,上联“两球星人亲兄弟”,下联“天下知我有几人”。从大门里进去,才发现隆隆的声音是水声,不知道从哪里流下来,注入院子中间一个池子。 其时,刚下过雨,天阴沉得很,里面的树木又遮着天,地上满是落叶、枯枝和泥水,水流从落差处冲下,轰隆隆盖过了一切声音。我想起小时候看的聊斋,不禁汗毛竖了起来。硬着头皮看墙上的字,字迹斑驳读起来十分费劲。大概都是做为“联系人”的向宽松执笔,传达一个叫做...

鄂湘行(四)|凤凰双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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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凤凰,才知道原来黄永玉也是凤凰人,并且还是沈从文的表侄。沈从文我自以为有点熟悉,黄永玉却是从23年的蓝兔子生肖邮票遭非议才知道,委实有点孤陋寡闻。南华里那个通体灰黑色的凤凰雕塑也是黄永玉设计捐赠的,以前看到的凤凰跟《阿凡达》里的土鲁克一样光彩夺目,第一次见到那样黑不溜秋的凤凰。又因了此前蓝兔子的印象,觉得那凤凰的到处似也透着古怪。从此,知道了凤凰并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湘西的凤凰,就跟湘西的建筑一样,乌漆嘛黑又奇异地和环境很相和谐。 说是黄永玉1948年旅居香港,1953年在沈从文的鼓励下回到大陆,好日子没几天,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一幅猫头鹰图被打成“天字第一号反革命黑画”。我去搜了一下那个猫头鹰,萌萌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睡觉。黄永玉画这图时心中有无其它想法当然不可考,但是能被附会成恶毒攻击社会主义革命,也足见得当局者之心虚和艺术作品之可阐释性。在独裁者心中,蛛丝马迹都可能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证据,在被煽动至心理扭曲的广大基本盘心里,也都是投敌卖国之明证。 其实,我感兴趣的,是1948年这个时间节点,以及沈从文劝表侄回国时的心理动机。我们都知道,也是从1948年起,沈从文结束了他的文学创作生涯,和后来哈巴狗作得不亦乐乎的郭沫若一场论战,被认为是重要起因。但可能也因此救了他的命,如果他此后继续写小说,谁知道还能不能熬得过文革。他封笔的同年,黄永玉去了香港,说不定俩人商量过,觉得前途渺茫。他鼓励黄永玉回国时,没准也曾燃起过自己重新开始创作的小小火苗。后来黄永玉被迫害得差点死掉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1988年是沈从文告别人世的年份,也是在那一年,黄永玉重返香港定居,十年后才又回大陆。2023年,新冠浪潮还余波未歇,99岁的黄永玉设计了中国兔年生肖邮票,其中的蓝兔被认为怪诞中透着邪恶,在网络上引起巨大争议。那年我差点买了那个兔子,但没有。不久,99岁的黄永玉告别人世。和表叔沈从文一样,没举行任何追悼、告别仪式。 我到凤凰那天傍晚朋友带我找到沈从文故居时,那里已经锁了门。第二天,我独自一人,根据记忆导航故居旁边的书店,粗心导成了书屋,自然,故居是没找到,却找了墓地。沈从文的墓地在听涛山半山,没有坟冢,只有一块大石头做碑,上书“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沈从文的小说,确实让我对于“人”的想象加上了神的视角,可爱又可悯。就连传说中的湘西的“匪帮”,在我心里也不过像是...

湘鄂行(三)|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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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花垣,你一定没听说过。然而,要说起花垣县里一个镇,你大概率要抱拳说一声:久仰。我说的这个镇,就是茶峒。还没听说过,那边城呢? 边城从前不是个官方的地名,只不过小小茶峒镇所在,是川湘黔三省交界的边地,被沈从文拿来当书名,无人问津的小镇一举成名天下知。很久以后,茶峒镇被改名为边城镇,以从前的话来讲,是为了知名度,现在呢,应该叫博流量。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改动,类似川西的日隆镇改名四姑娘山镇一样,像一个人肉体好看就再也不许他穿衣服,残酷又庸俗。文学表达上也失去多样性,比如你从前可以说位于日隆的四姑娘山,位于茶峒的边城,现在你说位于四姑娘山的四姑娘山,位于边城的边城,就听起像疯子的胡言乱语。又何况,名字不只是称呼,还关乎历史、文化、记忆以及很多东西。 在苗语中,“茶”指汉人,“峒”指山间平地,“茶峒”的意思就是汉人居住的小块平地。苗人如今几乎失去了他们的语言,此后,这些也许能提示他们想起旧事的珠丝马迹也将不复存在。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边城》,虽然它读起来百转前回。但也就是过于百转千回,人和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坦诚,翠翠和爷爷也好,大老和二老也好,所有人都爱着所有人,但所有人都在猜测所有人。沈从文在这个故事里,把中国人有话不肯明说的特点极致放大,读来让我着急。虽然我自己在某些事上也不遑多让。 淡季的边城游客不多也不少,多是大巴载来的中老年人,在找“一脚踏三省”处打卡。我有些遗憾时间有限,只在重庆一侧逛了逛,湖南那边都没能去成。边城如今河上有桥,人们不再需要渡船,河里尽是游客。翠翠和爷爷看到这一切,该多愕然和无措。 原计划要到的凤凰,因为中途偶遇了乌龙山和里耶古镇耽误了行程。这是不做功课的锅,但也因此多了惊喜。乌龙山的飞虎洞很大,想当年,这里大概确实聚集了不少黑帮份子。更让我意犹未尽的,是里耶的秦简博物馆。那里收录了几万个当地出土的秦汉时代的书简,简中所录文字,记载了当年点滴风物,那第一手资料,比之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遍的影像,又直观又更具想像空间。虽然那里没什么游客,一切却很现代化。展柜玻璃触摸可显数字影响,解说、动画演绎,刘慈欣在《三体》里畅想的人类未来世界,随便触摸一处光滑平面就能变成显示屏和万物互联的场景,感觉就在不远的将来。 秦时户口本,那时的“妻”的名字感觉都很有深意 文字多样性 触摸屏解说

湘鄂行散记(二)|一场没有成绩的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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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刻坐在湖北边境来凤县一家宾馆的窗前写文章,窗外是碧绿的酉水,对岸是湖南的龙山县。河岸边,有几只白鹭在看不清形状的灌木上排成一列,它们在湖南。来凤和龙山是全中国相隔最近的两个县城,字面意义上的一衣带水。在康熙以前,这里同属湖广行省。康熙三年,湖广行省被划分为湖南和湖北,南北分界,便是这条酉水。我就想起最近在读的那本写非洲的《太阳的阴影》,说当年欧洲殖民者在非洲划分势力范围,一些部落被划归了某个国家,他们自己甚至不知道。 昨天在这里参加了一场马拉松,两县合办,线路跨越湖南湖北。这是比赛宣传的噱头,很管用,把我诳来了。初到那天,阳光灿烂,接近三十度。心说要完蛋,这么热,又这么多坡。不料雨从前天晚上下起,一直到昨天下午才停,汽温骤降。从赛前等待到完赛,在连绵的中雨里浸泡了五六个小时,所有人都湿透了。挣扎着到终点时,远远听见主持人讲,国际田联有数据,十五度上下最适合出成绩。我暗骂,真是中国特色净挑吉祥的说,我们他妈都淋成这个鬼样了,差点失温,还说适合出成绩。结果他人就在终点后,向每一个完赛者表示祝贺。我也笑着向他道了辛苦。当然很辛苦,主持人虽然穿着雨衣,但也是连续几个小时站在那里,嘴不能停。参赛者累了可以皱眉头,他得一直昂扬着。晚上找了家盲人按摩店缓解酸痛的肌肉,师傅说白天他们也在马拉松终点帮选手拉伸,所以这会儿店里就他一个人,其他师傅都累趴下了。我说真要谢谢你们,那么辛苦又不给钱。他说你们更辛苦,我说我们是自找的,他说我们也是自找的,不去也行。也是,大家都在辛苦中挖掘生命的意义感。对于日常生活受了极大限制的他们来说,组织需要他们,可以和几万人一起共襄盛举,便很有意义。还有场边各种做服务工作的志愿者,我那时候,甚至连警察都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最近两年,到哪比赛哪下雨,不然大降温。去年年末重庆的那一场越野,终于受不了了耍赖皮躺着没起来,第一次战场都没上就吓退了。这一次,上了战场,赢得了胜利,但没得到组织承认。4小时48分钟完赛,跨过终点没能像往常一样收到短信。又累又湿,拿了完赛包就往酒店走,整个下午躺着。晚上看到公众号说成绩可以查询再去查,果然查不到。可能号码布上的芯片出了故障。倒也无妨,这比自己的跑步软件没记录到数据要容易接受多了。有两次,赛前一晚忘了充电,比赛中途手表关机,数据也跟着断了,那才叫人抓狂。 一会儿退房要去凤凰,顺道看一下边城和茶垌如今的模样。 这家酒店跟不...

湘鄂行散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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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往西,要湘西。路上经过兰海高速,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学刚毕业,曾为其中某一段的建设贡献过力量,那时懵懵懂懂的,感觉大学白读了,工作要用的完全没学到。黄土高原,很多地方寸草不生,和这里的郁郁葱葱天壤之别。还经过包茂高速,那是我回老家要走的高速,虽相隔千里,也是它乡遇故知。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真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张雪峰猝死之后,一位女性朋友发消息表达关切。二十年前,我们之间曾有过短暂的暧昧,在月亮下拉过手,一起看过《我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写过几封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情书”,后来天隔一方,渐渐断了来往。认识她时,我虽然已经二十一二岁了,但晚熟,对世界和对自己,也像工作一样懵懵懂懂,尚在探索和学习。也是在和她的那段暧昧关系当中才惊觉,我虽然精神上多少被她的某些特质吸引,却完全没有肉体欲望。很可悲,别人在中学甚至小学时就找到的答案,我要到十来年后才意识到问题。二十年前从兰州搬离,放弃用了多年的QQ和电话号码。很多从前的“朋友”和同事,相忘于了江湖。谁料差不多过了十年,这位“前女友”突然打电话来,兴奋之情溢于电磁波,终于找到你了!说是从我那已经死亡很久的QQ空间里找到疑似我哥的人,申请加了好友,一问,果然是。我一边也假装兴奋,一边暗怪我哥多事。我后来眼他说,你别随便给别人我的电话,万一我在躲债呢?“前女友”和我暧昧的阶段,已有个青梅竹马的男友,我很高兴,最终他们修成了正果,生了三个孩子。也许俗世生活过于无聊且琐碎,她多年后找到我,心里还残存当年那个有些忧郁、有些神秘、求而未得终成“白月光”的男孩的影子。但我早成了一弯残月,很弯,却没有光了。她那时候在卖一些听上去就不靠谱的保健品,也和我印象中的她相去甚远。我很难坦白一切,只能以冷淡回应热情,热情于是无疾而终。她可能满腹狐疑,很多话又问不出口。前几天那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的最后,她说,最近喜欢海棠。我犹豫再三,让那句话做了终结。 从重庆市再往西,经过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州,临时决定住一晚,看看所谓自治,有什么不同。结果,整个县城并没有看到任何民族元素,一切的表面,都和汉地无差。彭水仍属重庆辖区,地形和重庆一脉相承,爬坡上坎,步行三四公里,就经过了两座大桥两个隧道。我住的酒店也依山而建,沿着停车场的指示,一直往山后爬到很高的高处,从停车场走进酒店的电梯,已是九楼。乘梯下到一楼办手续,再上到六楼的房间。头一次住停车场在九楼的酒店,有...

照护(九)

五一假期,二姐和姐夫如约回到了老家。 一个人时,李三早起头一件事,是帮父亲换纸尿裤。没有大便的话,事情就相对简单。一旦有,就有些复杂。母亲从年轻时见不得屎,闲谈中有人提起这个字,她都会皱起眉头,嘴里“呸”、“呸”出声,像是立时有什么污物进了嘴里,得赶紧唾它出来。从前只有她照顾父亲时,硬着头皮囫囵着处理,李三那时好多天给父亲洗一次澡,常见他身上已变干的污物。后来有了护工,她自然乐得袖手旁观。再后来回老家,有儿女随侍在侧,母亲在这种时候便躲出屋去,直到卫生打扫完,屋里臭气散尽才肯进来。李三那时常常先弄完这,给父亲换上干净的纸尿裤,再给自己洗脸刷牙,然后开始做饭、吃饭、洗碗。 好在给父亲喂饭这事,母亲是乐于承担的。父亲吃得很慢,天冷时常常一点东西从热到凉还没吃完。李三平常便不以为人吃太热是有益健康的事,但对母亲来说,食物只要不烫,便是冰的,人吃了会压在肚子里,久而久之不知生出什么怪病。李三喂饭时,母亲常坐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偶尔咂一下嘴,不满地低声嘟哝,“怕是冰的很了”。李三听烦了,索性交给她。她会再去厨房取个小碗,把大碗放炉子上保持热度,盛一点在小碗里,喂完再去大碗里盛。然而后来天越来越暖,父亲却吃得越来越少。后来更整天躺在床上,偶尔把护理床头升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咽下一两口喂到嘴边的流食。 二姐和姐夫回来后,极大地解放了李三。李三早上可以睡个懒觉,白天去镇上买菜或者取快递,也不用急着回家,跑步时有人提前烧好热水,到家就可以洗澡。之前每次李三趁中午暖和出门跑步前,母亲都问要不要烧水,李三都说不要。因为母亲舍不得用液化气,要用木柴在锅里烧。把水从缸里一瓢一瓢舀到锅里,再从柴房里拿来木柴,生火,坐在灶前一根一根填进炉灶,水烧开还要灌进暖水瓶,再把炉灶里的余烬铲进炕洞里,这整个过程看在李三眼里,复杂辛苦却没有必要。李三用铝制的大肚水壶在液化器灶上烧,二十几分钟就能烧开一壶。 姐夫睡在隔间,二姐就睡在父亲旁边的床上。那是一张用凳子和木板支起来的简易床,两侧靠着墙,长边那一侧摆着叠成豆腐块的很多年派不上用场的被子。那些被子都是母亲从前手工缝制的,被芯来自反复拆弹的棉花,也许刚缝好还是柔软而蓬松的,经过岁月的沉淀,早已变得沉重而硬挺。李三建议处理掉,母亲自然不同意。不只是被子,塞满柜子无人再穿的旧衣服,也舍不得用来烧炕。柜子是父母年轻时置办的,那时候家俱都是实木制成,打算用一辈子,甚...

匈牙利照相机和南京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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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刚接来父母时,我就想着买个DV之类的,拍些父母的视频,留作纪念,没准哪天手艺精进了,还可以剪辑成片。但就像太多其它胎死腹中的想法一样,只是想了想,第一步都没实现。事情往往都是想着简单。相对与视频,我对文字的呈现就稍有信心点。我手机里当然还是有不少他们的视频的,但也仅此而已。 看《匈牙利照相机》时,那种想法再次冒头。导演在片头开宗明义,此片献给自己的母亲以及在中共历次政治运动中受迫害含冤死去的父辈们,很大胆了。做为一个当下的中国人,看到这种话有点不寒而栗,不是为“含冤死去的父辈们”,是为导演本人捏一把老汗。大概2013年时,中国的“公民社会”还处在一个“开明”的末期,不像后来一步步收紧绞索,至于如今这样万马齐喑。那时候,在一部独立制作的非常小众的纪录片里黑底白字做这样的表达,还是可能的。现在,独立电影几乎都灭绝了,就算有,大概也不会这么直白和尖锐。像片中的老母亲说的,自从反右之后,中国人的思想就完了,人和人之间也不讲真话了。去年《不明白播客》有一期采访 朱日坤  ,他筹备的纽约中国独立电影展,临了没能办成,因为很多入选作者后来主动要求退出。我猜有的人是真的受到了有关部门的警告,一定也有人,只是因为恐惧而自我阉割。 能点开这一部,是对名字报了一点好奇。没想到导演是甘肃人,拍的甘肃的老太太,讲的甘肃的方言,自然添一分亲近。看那老太太,又如同看我妈。我妈也耳背,一句话丢出去,常常没反应,或者脖子伸过来问,啊?离得稍远的话,她会起身走过来听。我常为此说她,你坐着不要动,你躺着别起来。我妈也喜欢送客,年轻时候要送到大路上,前些年在城里,还要送到电梯口,现在,只能送到门口了,因为赶不上了。像片子中那位老太太说的,这是礼节。我妈不光客走时要送,我出门上班她也要送。常常的情景是,她在卧室里躺着,我在门口说,妈,我准备走了,她便一骨碌爬起来。我说你不要起来,她说起来怕啥嘛。不知道为什么,成年以后,我对她的唯唯诺诺和过份殷勤总报了抵触情绪,有时候她端坐着准备送我,我就又回去卧室,故意耽搁些时间。还有些时候,看她做势要来,我就加快脚步,早早窜出门去。我常想,人家的逆反心理是青春期,我得怕是要持续到死? 片子快结束时,老太太拿起年轻时用的产自匈牙利的照相机,我才幡然醒悟,一个小时以前,我是因为好奇这个才点进来看的。突然想起去年大卖的《南京照相馆》。照相机也好,照相馆也罢,像文...

一生的事业

有天为了马拉松去社区医院体检,很简单的两个项目,血压和心电图,手拿把掐的自信,遭遇当头一棒。女医生说高血压的时候,我觉得一定是血压计出了问题。过去的很多年里,我经常给父母测血压,去年在老家,独自生活的婶婶也常来让我帮她测,帮他们测完我有时会顺便给自己测一下,他们的血压不大稳定,但我的从来没出过纰漏。我家有高血压病史,我爷爷和我二叔都死于脑出血,我父亲血压通常不高,但脑梗让他最后的十几年受尽折磨。我哥和我妈,如今也吃着同样的降压药。做为有批量家族史的高危人士,随时被父亲的病痛冲击着人生观,不到中年我就开始关注自己的血压问题,甚至,我那么努力的跑步,驱动力之一也是对于脑梗的恐惧。所以那天女医生的第二遍测量依然显示高低压同时超出正常范围时,我有点蒙圈。妈呀,怎么会这样,我血压从来没高过。我问女医生,我今天不查了,明天再来行不行?她说可以,你去把号退掉。十块钱的挂号费,退不退无所谓。我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感觉是在逃难。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戒酒。一念既起,真的七天滴酒未沾。从前每次想起戒酒,觉得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正付诸行动了,却并没有经历想像中的煎熬。我以为会像咕噜一样,对着酒瓶念“my precious~~”,实际我连酒瓶看都没看。第四天时,我还收到两瓶此前买的啤酒。是京东的京造,精酿啤酒,比零食有鸣还便宜,但快递很慢,大概就比马快点。收到快递短信,我想不然晚上喝点。偶尔喝瓶啤酒打什么紧?何况142而已,又不是162。但晚上拿了快递,放在鞋柜上,几天后才拆。把酒拿出来放进柜子里,把纸箱放在门外,捡垃圾的人会拿去换钱。以前有好几个,我见过他们为之吵架,现在好像少了,难道捡垃圾的权力也被集中?不知道。我常在电梯和楼梯间碰到那位大姐,五十多岁,东北口音,从穿着看,不像刻板印象中的拾荒人。她有时会和我没话找话,有时不会,彼此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一周远离酒精,定时监测血压,大部分正常,只有两次晚上八点测得的数据跨过了门槛。虽然喝酒一定是有害健康的,但也不能确定是戒酒让血压回归正常。我后来给兰马上传的体检报告是假的。虽然这是第一次检出高血压,却不是第一次给马拉松组委会提供假资料。我讨厌这些官僚式让人自证清白的参赛要求,它让我想起那些年的核酸检测报告。马拉松要健康证明也是那三年的产物,后来一些比赛取消了,一些还留着,它像肺炎留下的伤疤,变成结节,每次检查,都让人不爽。...

被放鸽子了

在一个很小众的平台上挂的房子,去年第一次出租,运气很好,第一个看房的就订下来,租金还是年付。今年故计重施,可是将近二十天,只有三个人来看房,租金一降再降,还是嫌贵。朋友说,大概经济形势更加不容乐观,年轻人过完年在家啃老了。 因为是很小众的平台,上面都是很年轻的人,没在家啃老的年轻人嘛,工资大概也不会很高,嫌贵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又不能很便宜,因为装修花了些钱,本来是准备自住的。当年和朋友一起买的,差点烂尾,合同交付时间一拖再拖,终于交房时,约定的天然气入户都没完工。已经顾不上追究了,能交出来就谢天谢地,那不还有一栋是真的活生生烂在旁边嘛。装修是朋友找的人,我那时在老家照顾父亲,就全权委托他。朋友的生活标准一向比我高很多,装修的要求自然也高,我出不上力,只好一切由着他来。现在想来,不如当初直接租给民宿,我等着每月收租就好。虽然房租肯定比现在便宜很多,但省了装修,也不会有新旧房客之间的空窗期,省多少心力。我最近每次来,看到很多年轻人拖着箱子上下电梯,民宿的生意想必不错。当然,这里紧挨着高铁站,旅游的出差的都很多。 昨天下午,有人约了今天下午看房,加了微信,看朋友圈的照片,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说话很有礼貌,哥,租金能不能月付。我说你先来看,看中了再说。实际已经算是答应了。我发了地址,他说五点到。我说你到时直接上楼,他说没问题哥。我最近经常感叹,难怪年轻人们讨厌老登,你看这里的年轻人,讲话都是哥啊哥,您啊您,让人多开心啊。老登们可不会这样,老登们习惯了趾高气扬。 我今天下午早早就来了,在这里读《猎人笔记》,屠格涅夫很著名,但他的短篇不是我的菜,只是我放在这里的书只有这个。三心二意读了几篇,将近五点给那小哥发信息,问他快到没有,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打微信电话,说他没加我,不能打。又去平台发信息,才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嗨,这事弄的。

七日书|书后感

之前报过几次名,结果一篇文章都没写,觉得有点对不起组织者。但写作和跑步一样,有时候状态不好,也勉强不来。跑步依靠身体状态,而写字主要取决于心理状态。心理状态好时,那怕写不好,总能写些东西出来,心理状态差时,就真的会卡在那里,写了删删了写,反复几次,只好笔一丢,躺着去了。 这次之所以能连滚带爬地压哨完成七日书,大概是一来有时间,二来也有空间。 去年十二月份,把老母亲从农村接来过冬以来,个人空间被严重压缩。我把书房让给了老娘住,那房子小,又在几间房的中间,温度容易保持,加之离厕所近,起夜方便。原打算,要工作或者写字时,就在客厅的餐桌上进行。然而,老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看你一个人坐着,觉得你寂寞孤单冷,便也来坐沙发上想跟你唠嗑。看你敷衍,就显出百无聊赖的样子。好容易把她劝进卧室,她无事可干,只好接打电话。她的电话,通常半小时起步,开着免提。对面若是男的,卧室门一关,还能得一点清静,如果是女的,那高亢的声调通常穿云裂帛,小小木门,隔它不住。我后来给她买了个蓝牙耳机,让她接打电话时戴着,首先你自己听得清楚了,也就不需要那么大声音,其次,对方说话的时候,我耳朵里也能消停一会儿。她戴过两次,觉得麻烦。电话来了要是先戴耳机,等她戴好,铃声就结束了。有时候,左右弄反了,自己也没发现。还有一次,接完电话放耳机盒里时也把左右弄反了,当然放不进去,像双杠运动员一样悬撑在那里,结果是手机和耳机仍然处于连接状态,那天我不在家,所有人打给她的电话都石沉大海,大家很紧张,直到我回家才搞清楚原委。有这些困难,她便几乎放弃了。于是,我在家时,她常畏畏缩缩的,而我自己也觉得不大习惯。后来,我就像电视里那些中年失业无颜面对家人的男人,假装每天上班,实则在外面晃荡。我实际也是半失业状态,给老娘说了,我现在几乎没在工作,时间自由支配,也暂时不想工作,才能有时间去外地跑马,随时能拿出时间兜底照顾你和我爸。她哪儿见过一个壮年劳力终日游手好闲这种事啊,也无法理解一个成年人怎么可以没工作,每次我拿电脑出来写字或者聊天,她都在电话里给我姐说我在工作。那怕是后来我外出消磨时间,告诉她,我通常是在咖啡馆,她也无法理解。每次我要是回来得早,她就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要是回来得晚,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只有正常下班时间,才不需要回答问题。问题本来并不难,可是重复答过几次,就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于是也就尽量在那个时间点回,搞得越来越...

人生帐本|Day7

第六日发文后一看第七日的题目,噢呵,仿佛又抢跑。但也没办法,发出去的文,泼出去的水,随它吧。好在,七日书本是自由书写,就算离题万里,也不大要紧。 话说,昨天说了,我在投资方面,绝对是个保守主义者。每次在银行APP上做评估,得到的结果都是“稳健型”。我过去这些年买理财,从没冲过5%以上的收益去过,这样当然赚不到大钱,好在也没有遭遇暴雷。 自从高中那次和我那位姨老板赌台球后,不知道是不是落下了心理阴影,我此后就不大喜欢赌博了。不但如此,连抽奖、买彩票一类的,也很少参与。身在四川,也不喜欢麻将。看同事朋友们每天约麻将局,只觉得浪费时间。有次没忍住当同事面说了出来,被同事一通抢白,说你还不是一天到晚就知道跑步,我看着也无聊得很。想想也是,对普罗大众来讲,恐怕没有比跑步更无聊的运动了。 有一天,酒后搭朋友车回家路上聊天,朋友说接下来到元旦的一周都不打麻将了,我问为啥,说刚把2025年输钱的总金额扳回到一万以内,要让它保持在这里,超过一万数字不好看。在那之前的饭局上,大家还在比较一年的电费支出,他们家整年电费花了三千多,他嗔怪是因为男友开着电视睡觉,开着窗子开空调。我啧啧出声,这三千电费算啥。然后知道,这之前的一年,他输了三万多。今年的战绩,和自己相比,是很大的提升了,他有点得意。相当于赚了两万是吧,我笑说。自此觉得,我跑马拉松,到处去玩,好像也不是件很花钱的事了。 超高收益率的理财产品虽然现在诱惑不到我了,但十几年前,我还是被股市狠狠地修理过。那时候刚到这里读研,手里攥着此前卖房还贷后剩下的十来万。那时的A股,疯了一样,连街上的扫地大妈都在讨论股票。我虽然啥也不懂,最后也没经住诱惑入了局。那时A股已经历史性地接近了6000点,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它从6000+一泻千里,回到了1800点。幸亏我不是全买的股标,有一半是基金。基金跌得少一些,才让我的本金止于腰斩。那第一次尝试在A股赌博也留下了惨痛教训,现在,我有时候翻旧物,还能看到当年开立的股票帐户。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却也再没踏入过同一条河,很多年里连基金也没再买过。

人生帐本|day6

我没有借过还不了的帐,我在金钱的观念上属于保守派的。刚毕业时在家人的诱导下买房子,借了几笔钱和贷款。没几年辞职考研,房子卖了,欠帐也还了。从读研开始,觉得才开始了解这个世界,虽然我那时快30岁了,可见之前多傻。于是后来想,别人写在我毕业纪念册上的“与世无争”,搞不好也可以用“啥也不懂”来代替。 但“懂”到一知半解,也未见是好事。从那时起,我对自己身处的社会开始存一种悲观态度,为此吃了大亏。比如觉得房价的快速增长很难持续,很快要跌,因而再不肯负债买房。研究生毕业后,有了第一笔存款,先买了一辆车。又过了好几年,等不来房价崩盘,又想要承担些对父母的照顾责任,才做为刚需入市,已经迟了好多。 好在,离山顶还有点距离。后来那么多人花了大价钱买的房子,就真的烂尾了,贷款还得照还。不是我明智,也不是人家糊涂,不过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去年看黄金飞涨,终于还是没能经住诱惑,买了一点。一度也赚了点钱,可是上一波大跌时,又经不住考验,卖了。卖的第二天,它又刷刷刷涨走了。你说气不气人?算了,从此绝了买金子的念想,大钱留给你们去赚吧。 写到上面,来了通电话。是大学同学打的,在和另外一个同学喝酒,表达了肯切的思念之情,力邀我去找他玩。他是大学时和我最要好的同学,几乎形影不离的程度。毕业后二十多年,只见过一面。他在电话里说,大家都很想我,但似乎感觉到我有意淡出。我说是的,越久不联系,很多话越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印象里,我可能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青年呢。说去年十一月几个同学在南京聚过一次,因为老大的女儿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我说天哪老大的女儿都上大学了,他说可不嘛,我女儿也上大学了。我说天哪你们都这么老了我还是个孩纸呢。我说我今天去体检,医生说我高血压,我吓坏了,人生头一遭,我给医生说我不检了,明天再来,退了挂号就跑了。他问我多重,我说75。他说他也差不多,我说你不是皮包骨?他说让我去找他,他叫其他同学来,他周边城市还有好几个同学。我说好。但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些画面,有点害怕。 话说,有个朋友借了我的钱,很多年了没还,也从不提起。我知道他没钱还,我也没提过。他还借了另外的朋友,几乎已经绝交。只有我还没事人一样,和他照常喝酒吃饭,聊和别人都很难聊的天。另外的朋友们不理解,其实连我都有点不理解我自己。

人生帐本|day5

小时候成绩好算一件。是别人父母口中的别人的孩子,哪儿能不沾沾自喜。但成绩好也不全带来自豪感,有时候会失落,就是在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担心成绩单拿给父母看会挨批的时候。我的成绩单通常好看,但没人看,尤其是我父亲,他甚至不大搞得清我读几年纪。成绩好这件事在高二下学期终结了,因为我一度沉溺于县城的花花世界,不再努力学习。高考于是考很烂,勉强读了个大学。 此后的很多年好像都没有什么事情能提振我的士气,直到考上研究生。那时候快三十岁了,是我们班上第二年纪大的。第一年纪大的是L哥,他是名副其实的老大,直到毕业后还组织同学聚会。很可惜没几年他出了意外去世了,自此同城的同学再也没见过面。 但要说最大的成就感来源,我觉得是写字。最早写在QQ空间,后来写在天涯论坛、新浪博客,最后就是马特市。不是说写得好,而是说敢写,敢于写得不好。我在很多方面是有点自卑的,但在这件事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自信。很多人觉得写得不好人家会笑话,或者没人看,因此不发表,我很少那样。只要能写出来,我就会发出来,没人看就自己看。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把写字当成非常严肃的事情来看,尤其是后来意识到,我当不成作家,我就是个普通人,在网上写的字,相当于现实中说的话,谁能每句话都准确无误啊,是吧?本着这样的大不要脸精神,我一写写了几十年。很多字随着网络平台的消失消失了,有时候想起来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只好接受,好在现在依然还能写,估计到死还在网络上留下非常多的字。我写的不一定好,但你绝不能说我制造的是网络垃圾。何况,就算是垃圾,也是这个宇宙物质能量循环的一部分,是生态多样性的一部分。 我因为这样的“自洽”,认识了很多朋友。我常想,假如没有这些朋友,我当下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不可能知道,但一定很不相同。

人生帐本|day4

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我从小算是节俭的孩子。不节俭也没办法,实际也没有多余的钱或物去给你“浪费”,或者说满足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精神需求。 我高三时,受县城的花花世界诱惑“变坏”,曾整天整天地逃课在台球厅度过。也不是和“坏朋友”厮混,而是和老板赌球。压注五毛或者一块钱,和老板打花式九球,谁赢了钱归谁。那是刚学会台球不久,又年轻气盛,像小时候吃西瓜一样,轻轻松松地上了套。球桌年久失修,边边角角有些下陷,老板深谙自家球桌上的每道凹痕,只需要用合适的力量让球进入“轨道”,那球便会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地滚着进洞。我明知事情的原委,觉得我的水平总该比那老太婆高啊,每输一局,心里的不服便更甚一些,于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那时大概身上只有几块的零花,输完了就在放学路上拦住同学再借几块。哎呀真是的!好再后来考试成绩一落千丈,被老师叫去训了次话,悬崖勒马。那是我记忆中人生第一次花了一些不该花的钱。那个赢走了一个高中生很多碗烩面的老太婆,是我妈的堂妹,我叫她姨。怎么能这样呢你说?可能人太穷了。那个姨夫从前在电影院工作,小时候我妈带我看电影,不需要买票。后来,电影院停业了,影院广场上便成了露天的台球厅,我那姨,拥有其中的几张球桌。话说县里的电影院一停就是几十年,县城的人们有闲钱逸致看电影,才是最近几年的事。可是眼看着,又都被短视频吸引了去,新开的电影院,很有些明日黄花的样子了。 要到最近几年,我才觉得应该要适度取悦下自己,年纪渐长,留给我认识世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于是到处跑马拉松,还订下每年出趟国见世面的计划。出国计划本来是从18年开始,那年去了日本,19年去了吴哥和新加坡,20年西班牙的签证已经到手,被新冠病毒喝止,谁知一停三年。那期间护照过期了,不能补办,很担心就此闭关锁国下去。唉呀,往事不堪回首。但年纪大了又爱回首,可供回首的日子越攒越长,可供展望的日子越来越断。 就在前两天,还在别人的文章下面评论说有点想买个MacBook,映昕问考不考虑新出的Neo,话音未落热心的建哥已经把链接甩过来了。MacBook和我的专业不对口,工作用的软件很多不能装,我有另外的电脑,也有个ipad,MacBook买来纯宠自己吗? To buy ,or not to buy……

人生帐本|day3

我从小没有和人攀比的思想,现在好像也没有,这不知道是天赋还是后天受什么影响。但我小时候学习很好,在村里甚至在镇上也可谓出类拔萃的那种,自然也不是好胜心的原因,而是因为没那么爱玩。实话讲,农村也没太多可玩的,就只有把时间用来学习。 生活上,一个村里都大差不差,农民嘛。初中时到了镇上,学校大了很多,同学也多了很多,但仍然都是农民的孩子,每天回家吃饭,晚上回家睡觉。每个人家里是怎样一种状况,比上小学时更不大清楚,也没有那个想法要弄清楚。 直到高中到了县里,才渐渐发觉和县城里的同学在穿着、在气质上的不同。县里同学的衣服通常干干净净,有楞有角的。甚至于,我有意无意地在一个男同学的身上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县城的同学每天回家,自然有父母操心仪容。农村同学住校,一周才回家一次,学校里只供应开水,洗衣服是不大会想到的事,至于洗澡,就更是天方夜谭了。我现在回想,猜测那时候身上一定随时散发着臭味,只是日常如此,久便不闻其臭。城里同学,语调虽然和我们这些农村人大差不差,但遣词用句比农村人“洋气”很多。就比如你看《武林外传》,觉得佟掌柜说的陕西话没有哪一句是听不懂的,但真把你丢到陕西的农村,就会知道什么叫云里雾里。我高二时很喜欢琼瑶剧,又暗恋一位县城里的女同学,她个子高我一头,讲话带着城里人的洋气味,最主要,语文很好,作文写得嘎嘎棒。我相信,我们班里不只我一个人觉得,就连语文老师都暗恋他。大概因为我是班里唯一痴迷琼瑶的男生,也会让她有些新鲜感觉。那时候,电视台正在热播《鬼丈夫》,我常常拿了空白磁带找她帮我录电视剧的声音,周末回家用家里的收录机听,周一回来再和她热火朝天地讨论。我那时候每周从家里背来几个大锅盔,每天用开水泡软了就咸菜,作为一周的口粮。有次她说好奇,看住校的同学都在自行车后座驮着那个来上学,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给她掰了好大一块,自然是偷偷地给她,让她拿回家再尝。第二天问她吃了没,她皱皱眉,说尝了一口,觉得有点馊,扔了。直到高中毕业,也没有勇气表白。怎么可能有,她身边围着一群城里的男生,何况,还有语文老师。上大学后,分隔两地,我才敢写一封信,说我那时多喜欢她,天天想和她说话。 大学时,我住十四个人的宿舍,我不是那里面最穷的人,离最富就更远。最有钱的是黑龙江的同学,他有七个姐姐,自己才是掌上明珠。他是宿舍里第一个穿阿迪的人,第一个有单放机的人,也是最常请其他同学吃酸辣粉、看录像的人。...

人生帐本|day2

在中国这样上溯三代大部分都是农民的国家,代际之间的分歧,简直不要比牛毛还多。但这分歧,却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后来,从一棵树的主干上,分出树杈。 父母生于上世界四十年代初,那时候的人生有多艰难,毋需多言。 我父亲十二岁就没了娘,身为家里长子,和自己的父亲一起承担起照料三个弟弟的重担。我经常容易忘记我爷爷的辛苦,要到很偶尔,比如像这样正经写出来,才猛醒,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村男人,独自拉扯四个儿子长大成人,对现在的人来讲,是件怎样的missoin impossible。我敢打堵,把阿汤哥置于那样的境地,他一定只有哭的份。 我母亲的处境没有那么极端,她很幸运地父母双全长大成人。但她的父母却不怎么幸运,生了十来个孩子,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母亲是活下来的孩子中的老二,她的大姐二十几岁病逝后,十几岁的她便成了老大,妹妹和最小的弟弟都比她小十多岁,她同样要肩负起长姐的责任,和父母一起照料他们,背着他们下地干活,有好吃的先尽着他们吃。 但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早年的艰苦生活在他的精神上留下的烙印比我母亲浅的多,自我记事起,母亲常抱怨父亲“穷大方”,比如村里的红白事,别人上礼五元,他要上十元。还比如有人借钱,几乎不会空手而回。我的父亲很勤劳,他退伍以后被分配了事业单位的工人编制,但他不喜欢受人约束,四十几岁就办了病退,然后便整日在地里忙活,黑水汗流,怨声载道。怎么会有人宁愿当农民呢?我简直不懂。我妈大概也不太懂得,她常抱怨的另一件事就是没能跟着父亲住一套公家分的房子。尤其后来我上了高中,她不忍我们住空无一物的宿舍,经常老着脸去求人借房子给我们的时候,这抱怨更是理所当然。 我父亲还没生病的时候,有一次去银行存钱,被骗子盯上,在他面前上演一场双簧,他花2000块钱买回来好大一块沾着泥的“金条”。我不知道他后来发现上当受骗之后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波动,我只记得他脑梗生活不能自理从老家搬去二姐身边时,母亲还带上了那“金条”。母亲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时,大家仿佛都释怀了很久,她笑着说,父亲笑着听。 再几年后,父母搬来我这里,我问老妈金条哪儿去了,她说不知道放哪儿了,怎么也找不到。我有时想起来,想着该给像Smog一样喜欢金条的父亲买一块,让他过过干瘾,终于想想罢了。直到过去一年,金价飞涨,悔恨之心更如滔滔江水。

人生帐本|day1

我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以现在的眼光看来,那时的生存条件是相当恶劣的,但那时却不太觉得。可能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没法太向往。 很小很小的时候,去镇上赶集,母亲给一块钱,到了镇上看见西瓜摊就走不动道。西瓜一毛钱一块,吃了一块,卖瓜的大叔说,是不是很甜?再吃一块吧,给,说着手上的瓜就递过来。结果,一块钱都给了卖西瓜的,肚子撑得滚圆。 读高中时, 从家里带馍馍,每天开会泡馍就咸菜,唯周中花两块钱吃一碗烩面,算是打牙祭。那时候好像烩面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仿佛还能记起那间清真食堂的气味。店主是一家人,戴白帽的回回,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揪面的揪面,烩面的烩面。揪面的人围着锅台成扇形,每人将一长条面片搭在胳膊上,用手稳住一头,另一只手飞速来回,从长条上揪下大小均匀的一片片面片扔进沸水里。烩面的是女性的长辈,面出锅前用大勺舀一点汤来尝咸淡,整个脸几乎埋在勺里。那种作法现在看来是很不卫生了,但当时直到以后很久在我心里,都是大师傅专业的表现。县城里游荡着一个疯子,整天穿一身绿军装,那时没有深究过人们叫她红卫兵只是因为衣服的原故还是她年轻时真的当过红卫兵。她浑身脏污,脸上五花八门的颜色,有时迎面走来会无故对人嚷嚷,小孩都怕她。有些大人便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再哭叫红卫兵来把你抱走。她饭点常逡巡在清真食堂门口,看人剩下一点汤汤水水赶紧跑过去端起来倒里肚里。有一次,我端了面放桌上,去另外的桌子上拿筷子的功夫,面已经被她端到了门角狼吞虎咽。我哭了,我就那点零花钱,没钱再买一碗。 大学时想要个walkman,可以无论走路还是睡觉,都把耳机挂耳朵上,听beyond、听王杰,还有那英和窦唯,以及《阿甘正传》的原声+台词。但很贵,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大学毕业前,觉得毕业后每个月赚500块钱就很好了。实际第一个月发了1700块,但在山里,没有花钱的机会,也没有狂喜。 Walkman后来有了,钱当然还是家里给的。我这辈子为自己花的第一笔大钱,是工作第一年买的BB机,数字传呼,留言还要查代码簿,四百多一个。

中国的雾霾和大马的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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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大马回来,飞机还在天府机场上空盘旋,看到雾霾笼罩中的地面,就在心里皱起了眉头。 走之前,成都连续十几天雾霾黄色预警。做为一个跑者,很难无视那样的天空,每天都在天人交战。跑,还是不跑,是个很大的问题。跑吧,觉得跑完一嗓子灰。不跑吧,那我还算个什么跑者呢?当然,跑者是自封的,没什么了不起。但是跑步会带来对自我的掌控感,好像还有被某种难以严表的冲动控制下的有限的自由意志,像表达欲一样,一旦受限,就会生出烦躁和委屈,越压抑越想输出,结果是惹得一些人不高兴。很多本地人气呼呼地反对,说那是雾,不是霾,说他们从小就在这样的天气里长大,好像在说因为雾霾自古以来就是成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而雾霾无比正当一样。 这几天深陷鼻炎咽炎的泥潭,也是往常很少有的程度。如今每次身体有新状况,总是疑心年纪的原因。但也许只是时间,你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总得有新鲜事物不断补充进来,填补日常,包括新鲜的疾病和不适。但人类哪儿有那么理智,总要找个罪魁祸首。我给鼻咽炎找的第一罪魁就是雾霾。那天朋友一起吃饭,小N听我鼻音颇重,说你这样了又喝酒又抽烟,还要怪雾霾。我说雾霾嘛难道不是人人得而怪之?要是我怪一下就能除了它,那可真是积了大德。我总是那么有道理,家人朋友都忍了,陌生网友气急败坏就破口大骂,骂我老登,让老登闭嘴。但能让我闭嘴的,只有老大哥,小登们暂时还不行。 十多年前,柴静拍了部纪录片,叫《穹顶之下》,第一次把中国的环境问题抖落出来。当然,不久这片子就被禁了,柴静也成了流亡中国人中之一员。如今每当那些人说那灰蒙蒙的天空里充填的是雾不是霾,我就想,你看,审查多有用。 我在吉隆坡住在一栋高楼的27层,民宿的房间是长条形的,进门穿过整个房间,有个小阳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双子塔,簇拥着双塔的,有些稍矮的高楼,从这些高楼中间,有一座高架桥穿出来,划出一道弧线,从我的阳台右下角消失。吉隆坡的高楼并不十分密集,高楼和高楼之间有广阔的低矮地区,高楼后面还有连绵的群山,这样的景致,十分适合远望。但假如这个城市里也常常被雾霾笼罩,该是么扫兴的事。中国的很多城市就是这样,但很多中国人不觉得扫兴,只会觉得感到扫兴的我这种人扫兴,这真是让我愈加扫兴。 那间民宿正对着床挂在墙上的电视,只有大约32英寸那么大,电视里装得有YouTube,这对于一个像我这样整天翻墙只能用手机电脑来看油管视频的中国人来说,是有点小雀跃的。我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