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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喝茶

警察找上门,我在警车里,在警察的镜头下,隐藏了很多篇文章,主要是那时候写的封城日记。他当然是要求我删除的,我说没法删,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毕竟在中国的任何平台,就没有删不掉的东西。我在分局接受了问话,签了十四页的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乱写东西,保证支持政府的清零政策。然后,我又被带到总局,收走了手机,他们要检查我的手机,但因为疫情原因,总局外人不能进入,他们检查的时候,我只能在外面等。那是晚上,我就坐在公安局对面的公园里,那是个有点斜坡的绿地,有一棵大树,大树下有个长凳,我就坐在那个长凳上,盯着公安局的大门,等着有人出来。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现金,没有手机,没有晚饭可吃。 不过后来复盘整个过程,我觉得很有可能他们来找我并非因为我在小小的matters写了几篇没多少人看,也没有反动话语的日记。我只不如实记述了核酸,写了蔬菜难买而已。在分局时,有一个警察说,你怎么能写买不到菜呢,我们市政府的后勤保障做得那么好了。我说可我写的是事实,而且,只是我个人的经历,并没说整个城市的人都买不到菜,也没说一直买不到菜。他说你觉得你写的是个人经历,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他就会解读为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我说那别人要怎么解读谁能管得了呢?他说所以你不能那样说。 但他们最开始一定只是来找我谈个话,训诫一番,给点恫吓,只是那时候,写武汉日记的方方被网暴,写西安日记的江雪也受到各方压力,所以警察一问“你知道我们为啥来找你吗”,我脱口而出,是不是因为我在matters写的东西?才有了后来他们突然如临大敌,怀疑我和境外势力有染,临时请示上级,顺水推舟,才把我带回局里进一步调查。 实际上,在那之前两天,贵阳转运大巴翻车,27人遇难,我在业主群里骂了人。我猜有可能那才是事情的起源。但直到现在,也没法证实。 事情发生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有点消沉,以至于文章都写得很少。现在想来,虽然年近半百,也是斗争经验不足,没经过事。偶尔,我还会想起那位坐在电脑前“审”我,一边打字,一边和我核对,领导不在时还帮我把某些“激进”用词改得温和点的警察,他态度一直很好,没说过一句狠话,晚上其他两位都下班了,也是他加班查我的手机。结束时,跟我说,再忍忍,应该也快放开了,世卫都宣布结束大流行了呢。他大概也是底层“社畜”,没准只是个“辅警”呢。

第六天:那年香港

我之所以翻墙出来,是因为那年的华为被制裁,和香港的反送中。墙内的口径不用看也知道,就是美国害怕中国强大,所以压制中国的科技发展,而香港,当然是因为“少数香港人”受西方蛊惑,港独。印象最深是那年国庆节,不小心看到中央台的新闻,说香港人聚集,表达爱国热情,庆祝中国华人民共和国建国50周年。就很讽刺。实际上,宣传机构的妙处就在于,这事也很可能不是凭空而来,说不定它拍的视频以及采访的香港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香港后来很悲壮的失败了,就像是三十一前的北京。从香港的失败开始,我对香港,有了另外一层视角,从前只是仰视,后来还多了同情。就像是笼中的鸟,从前在笼子里望着外面自由翱翔的同类羡慕不已,后来,眼看这同类在一种非常激烈的反抗后还是被宿命般抓进来,它对笼子里的生活一窍不通,和从前的落差又大,痛苦程度相比生来就在笼子里的人来讲,因而要大得多。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七年了。两年前,我终于以游客的身份第一次到了香港。听多了香港人对大陆人不甚友好的例子,去之前有点忐忑,担心会被针对。实际并没有,反而遇到好心的女士,在我没有零钱坐公车时帮我付钱。更感宽心的,其实是看到香港并未如我想像的那样迅速的大陆化。和大陆的城市相比,香港的国际化、多样化仍然是很明显的。香港的街道上有各种肤色的人,香港的街头依然人潮汹涌,香港的一些饭馆过了零点还有人排队,香港的Apple Store能买到大陆没有的机型……我就是那时候,用我的国行iPhone15,置换了一台港版的iPhone16。国行的iPhone16更便宜,但它是阉割版的,不能用Apple Intelegance。虽然将近两年过去了,Apple Intelegance还是个鸡肋,但我从来没后悔多花了一千来块钱,那怕只是个象征,我也想做出那点反抗的表示。在香港,我还费了翻周折办了张香港的银行卡。可惜,只有银行账户,投资帐户没有被审核通过。现在在想,如果当时通过了,会不会买些美股或者指数类基金,到现在收益当会很可观?前段时间,中国政府斩断了中国人投资美股的通道,包括在香港开户。中国人想要投资股市,只能买中国的A股。而中国的A股指数,2007年超过6000点,二十年过去了,现在还在4000点徘徊。屡次犀利收割之后,如今A股被股民亲切地称为“缅A”。

第五天:足球

读大学时,开始跟着同学看足球。那时候中国最高一级的职业联赛还叫甲A,最厉害的球队是大连万达,有着即便到现在也无人能及的最好的球员郝海东。大连万达是巨无霸,1995年到1997年跨三个赛季创下连续55场不败纪录。现在想来,好不健康啊,但那时懂什么,只觉得厉害,棒! 无独有偶,几年以前,亚平宁半岛上也有一支巨无霸,也跨赛季取得了连续58场不败的辉煌战绩,就是三剑客时代的AC米兰。也很不健康啊,倒底那时候意甲的竞争水平是有多低才可以容许一支球队这样横行无忌?要是搁现在,我肯定天天盼着有球队能颠覆它。可那时候,无意识地慕强心理,以及对传奇的敬仰,让我成了红黑粉。很可惜,我当米兰粉丝的时候,也正是它王朝的尾声,因此跟着担惊受怕了好几年。意甲是中国最早转播的欧洲职业联赛,每个周末的深夜,学校门口的一些录像厅都改放电视,人满为患,群情激昂。我也跟着AC米兰,辗转都灵、罗马、佛罗伦萨、热那亚、帕尔玛、乌迪内斯、维尼斯,甚至马德里、利物浦、慕尼黑……我后来发现,我对于世界地理的初步认识,正是来源于那时候。 可惜再后来,AC米兰陷入低谷,我也失去了看球环境,加上年纪渐长,没法熬夜,渐渐远离了足球。 中国的职业联赛后来改名超级联赛,然而水平上属于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刚才掐指一算,欧洲五大联赛里,只有英国改过名,从英甲改成英超,其它国家百年来都是甲级联赛。不过,谁又能想到意大利国家队会堕落到连世界杯都进不了呢? 说回郝海东,和他的球技相匹配的,还有他的个性。他曾在亚洲杯上对裁判出言不逊被禁赛一年,退役后对中国的时政常发异议。疫情时因支持方方陷入和民粹网民的骂战,后来和妻子,也是中国羽毛球奥运冠军叶招颖公开在网络上发表反共宣言,和郭文贵等人宣布成立“新中国联邦”,从此被当局封杀。很遗憾的是,他曾经无比信赖的郭文贵,不久前被美国高法以诈骗罪判处30年有期徒刑。郝海东和家人现居西班牙,搞不好也被骗了很多钱。

第四天:没有名字

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温网女单半决赛,高芙在打了接近完美的二三盘后,抢十犯下大错,最终遗憾败给了捷克的穆霍娃。她在第三盘的后半段,屡屡给穆霍娃的发球局制造困难,火娃几次极限救球后,按压肋部,神色痛苦。而高芙始终面无表情,看上去是更有希望获胜的一方,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波澜起伏,她先是发出双误,然后在赛点将简单的截击截下网。最终,火娃笑纳大礼,进级决赛。我本来是局外人的心态,不料比赛过于精彩接近,以至于后来也紧张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没有中国球员的比赛这么紧张的。穆霍娃的职业生涯很不顺利,做为WTA公认最全面的球员之一,却因为玻璃体质没办法连续高质量输出。希望这次她能成功拿下冠军。 2004年,是我做为网球迷的起点。那年的法网,郑洁连克强敌,打入女单十六强,创造了历史。机缘巧合,拉我上了贼船。那时候网球在中国没几个人知道,好像还没有电视转播,家里网速慢,我下班后便不回家,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电影,然后看直播。那时候有个网站,叫什么我都忘了,集合了很多电影电视剧的盗版资源,也包括一些体育赛事的直播。我记得带宽很有限,画面非常模糊,黄色的网球在桔红色的红土背景上运行,几乎看不清球,就那样,也跟着一惊一乍,激动万分。后来李娜复出,再加上天才少女彭帅横空出世,看网球的人越来越多,渠道也多起来,好像突然之意,就清晰起来。 可是,就算想得到李娜后来能拿两个大满贯,也做梦想不到彭帅如今的下场。最近几年,彭帅完全销声匿迹了,当年为她鼓与呼的人也渐渐忘了她。然而她始终是中国网球历史和很多纪录的一部分,那些网球博主们绕不过去,便代之以“素安”,那是“shuai”的变体,以规避审查。年轻的球迷会在评论区问,谁是素安。有人回答,语焉不详。大概问的人不过随便一问,也不会真的去关心答案。我有时候会想起她,不知道她被限制在哪里,不知道她还看不看网球,不知道她会不会有重获自由的那天。

第三天:逝去

进入七月,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这几天很热,地震也来凑热闹。宜宾一天之内震了好几次,其中有两次我正躺着,感觉摇晃,起身下地,挥拳向空气,晃得比它更厉害些,便感觉不到房间的摇晃。偷眼看吊灯,它还在晃,我便也继续。好像有段日子没感觉到地震了,几乎忘了那种滋味。炎热天气里又来地震,就会想起2022年夏天,正封城,地震了,很多人往院子里跑,被保安拦住不让。年纪再大些,也许就更少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扰攘。我父母在成都生活了八年,每次地震,我都担心他们害怕,结果他们都浑然不觉。 广西受台风影响,遭遇严重水灾,前两天几乎看不到媒体报道,都是个人在社交平台声嘶力竭的喊。没有媒体了,以前政府喜欢丧事喜办,这样的时刻也总有喉舌们出来搞些“感动中国”的“新闻”,现在好像他们连这兴趣也没了,看不到救援的情况,看不到军民鱼水情。从李老师的推文里知道,政府没到的地方,个人也不能去,要报备,要审批,于是人们只能困着。今天据说有蛇养殖场被冲毁,毒蛇伤人致命。 最近看过的两部电影,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和谷垣健治的《火遮眼》,里面关键情节都是调查记者,在他们的电影里,新闻还是很有操守的职业,调查记者还有一腔热忱。《揭密日》在中国卖得很差,《火遮眼》的公映版也删掉了开场女记者独闯虎穴解救被绑儿童的戏份。调查记者这个职业,在中国像流星一样一闪而逝,别说年轻人,就年老如我者,如果不是对公共事务有讨论的欲望,大概也不会记得几个这样的人。但以前,毕竟还有人在央视的镜头前,在事件发生的一线,半真半假的报道。前段时间重读柴静的《看见》,经常惊讶于,中国竟然有过那样的时候,而实际上,很多报道,当年就在电视或报纸上看过,可是过了这些年,记忆几乎被抹除,以为那样的事不可能发生。柴静还在Youtube做她的老本行,比当年更勇敢无畏,只可惜,她再也没法像当年一样手拿麦克风去到现场,和当事人做面对面的交流了。 晚上跑了七公里步,把波米的“港片十年”又翻出来听,想起反派影评的黄金时代,也很唏嘘。那时候,开场是“反派影评,每周更新,大家好,我是波米”,每周总能等到,我做为影迷的开始,也是那时候。现在,更新一期,都像过年。十周年直播时,嘉宾们都回来,济济一堂,是庆祝,也许也是告别。2030年,大概不会再有十年系列节目了,那个时代,也永远过去了。

第二天:“做核酸,免费做核酸,天天做核酸”

每天,小区里按楼栋分时段做核酸。大家戴着口罩,排成曲曲弯弯的长队,挨个走到被白色笼罩的工作人员跟前,弯腰、张嘴,被棉签在喉咙深处一通搅和。那段时间是我最不讲究文明礼貌的时段,人家面无表情地说“好了,下一个”,我也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谢谢”都不说一句,心里甚至有点忿忿不平。心情好的时候也同情一秒那些所谓的“大白”,每天对成百上千的口腔,很多人可能牙缝里还残留着食物残渣,幸好戴着口罩,不至于闻到味道。那时我和父母分开住,我跟他们说的是不用非得去做,你们又不出门,大不了给个黄码。可是母亲做了一辈子顺民,更相信政府宣传,“做一下怕啥嘛,做了又没坏处”。她甚至有两次推着轮椅中的父亲下楼排队,被我严厉批评才没再继续。网格员私信我,说有规定的,每个人都要做。我说老人门都不出,唯一的感染机会就是下楼做核酸,我不会推他下去的,要做的话你们安排人上门来做。她说那要是黄码了你要自己负责哟,我说反正他有病,如果突然需要住院而你们又不让,我会拼命的。她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但因此,我们算是认识了,后来有几次,打电话给我,说社区慰问,要上家里去看老人,还要我在场。我说我忙得很,不然你们也不用去了,省得都麻烦。但她们还是去了,带的小米还是啥礼品记不大清了,还带了“医生”,摆拍了照片。最后一次打电话,大概是前年底,我说老人回老家了,谢谢惦记。现在偶尔碰见她,很客气的寒暄两句。有时我会想,当初警察们来小区找我,又查我手机,此后有没有任务下达到网格员“盯着点这个人”的可能?也许没有,只是我多疑。但相互怀疑检举揭发,本来就是共产主义题中应有之意,也怪不得我。最近我在读《战后欧洲史》和《十一个时区之旅》,其中大量涉及的前苏联历史,让我很是心有戚戚。 转眼间,天天做核酸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四年。大家似乎忘得很快,仿佛没有发生过。连“疫情”和“新冠”这两个词,都很少出现在各种叙事中。那部《一部未完成的电影》,没多少人见过。前几天在Cathyplay看到个纪录片,叫《洗头记》,一位父亲纪录的儿子成长过程,里头有一段是在清零期间。虽然只是记录,看不出太多立场表达,已经是稀有的文本了。 现实过于荒唐的时候,单纯记录就很已经足够讽刺。不信你去看《无悔追踪》。

第一天:跑题

我哥大我十六岁,我记事时,他已经上大学了。我记忆里的接触,最开始就充满摩擦。我是农村小孩,从小跟农民学得满嘴脏话,又受母亲娇惯,天地不怕的。按说我哥那时已经是个大人,又是村里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寒暑假才从城里回来,好不容易见一面,该是又敬又怕又想巴结的,但我偏偏不尊重权威,经常惹他生气。还记得我在炕上玩,他在灶头看书,不知道因为什么大概说了脏话,他从灶伙里扔出正在看的书,正中我的人中,上嘴唇被坚硬的书脊和牙齿夹攻,立马出了血,并肿起来。四十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记得那种木木地疼,以及嘴唇肿胀着外翻的感觉。我哭得大概很大声,我妈心疼地抱着我哭,一边骂我哥。 不能确定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灌输的记忆,因为我妈直到今天也还时常提起这件事。还有后来再大些有嫂子了,他还用手背浅兜我嘴巴子。关于那个,肯定是我自己的记忆。大家围坐在坑上打牌,黄昏来临,窑洞里渐渐暗下来,嫂子顺手开了灯,我嘟囔了句:“这么亮不知道开他妈逼的灯干啥。”那时虽然已经有了电灯,但父母除非要在灯下干活,否则不会开。看电视时灯要关上,因为用不着。不看电视也不干活时,母亲烧完炕,用笤帚把地扫干净,用铁簸箕将和着土的柴禾渣倒进炕洞,便关了灯。夏天时大家坐在院子里等天黑,冬天时便躺炕上。我习惯了那种节约法,只是有点暗,又不是看不见,何况,是在打牌! 小时候记得的我们的互动,就只有这种,并不是个良好的基础。 后来记得的,是写信,也无非一个叮嘱好好学习,一个汇报学习情况。我一上学,突然变成了个四有新人,讲文明懂礼貌,再不说脏话。做为大哥,他有教育弟妹的责任,写信是主要方式。他有时会在信封里夹五块十块钱,那是快乐的瞬间。记得最动情的一次,他信里埋怨我写的简单,也不和他交心,我的回信于是很长,详述原因,说我从小时他便是大人,说我如何怕他,不知道怎么交心。我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交心就从此常常交起心来。他后来带我去城里治病,读大学时和父母、二姐一起承担我的生活费,工作了最初在一个城市,离得很近。但所有这一切似乎就事论事,仍然很少交心。现在,因为父母的原因,我们还是经常见面,但觉得隔得更远了。

只能看旧片

最近在看两部上世纪的老片,一部是1983版的《射雕英雄传》,另一部是1995年的《无悔追踪》,画质都是高糊,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讲,怕是不堪入目的。但老年人爱怀旧,也容易看不惯新玩意,对现在霸屏的那些古装玄幻欣赏无能。景致和人都太美了,美到不像话。也不止是古装,时装也不行。最近热度很高的《主角》我也看不下去。按道理,这剧应该很适配我,讲西北、讲秦腔的你想,可是我每次碰巧遇上了,看几眼就觉得不对味,怎么都说普通话呢?怎么这戏配音就随便找了个录音呢?太熟了,太容易看出破绽来,因而难以入戏。 看不惯的东西太多,也会扪心自问,是不是真是我的问题? 和朋友一起看的《捕风追影》,直摇头。这故事如果发生在香港,为什么香港演员要拐拗口的港普?如果张子枫演的是个香港警察,为什么她的普通话会讲这么标准?如果她演的是个大陆人,那香港会招大陆人当警察吗?我去过香港,我知道普通话在香港的地位,因而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我跟朋友说,他觉得这都是吹毛求疵。显然,大部分看电影的大陆观众也觉得这些无关紧要,因为在电影业这样萧条的时代,它在大陆卖了十几亿。 《主角》在我看来,还只是用心于否或者演员专业度的问题。《捕风追影》在我眼里就更有一层政治色彩,我还没忘记香港人当年怎样走上街头,为的就是不讲这样标准的国语。虽然,也许,以结果论的话,是失败了。再过十年,香港人的普通话的标准度,没准要和四川人不相上下了。 看《射雕英雄传》是因为去年听了杨照老师的“读金庸”系列,他以台湾人的视角,解读出很多大陆人不大会有,有也不能说,想想也有罪的文本。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笑傲江湖》和《鹿鼎记》。他从日月神教里解读出中国政治,从神龙教里看到文化大革命。《鹿鼎记》是唯一我没读过原著也没怎么看过剧集的金庸作品。不怪我吧?哪个正经年轻人会喜欢《鹿鼎记》呢?杨照老师说《鹿鼎记》反武侠,也许还受了《阿Q正传》的影响,更像晚清一部世情小说,被大大地低估了。于是我在咸鱼买了一套正盗版混杂的小说,读罢心想,当年不喜欢,是因为不懂事,现在不喜欢,可能是因为懂得多了。在读了金庸那些真正的武侠和晚清那些真正的世情小说以及真正的《阿Q正传》以后再读《鹿鼎记》,它就在各方面都像隔靴搔痒,就像你看完《无悔追踪》以后再看冯小刚的《抓特务》。 当下的中国人,生活在到处举报“行走的五十万”的氛围里,看见“抓间谍”三个字要么犯恶心,要么眼里精光大盛。前一种人...

阿嬷的平行宇宙

已经成为现象级电影的《给阿嬷的情书》,整部片子的气质很不新中国,国内部分很像民国,国外部分就真的东南亚。演员据说都是素人,长得也很东南亚。泰国那段里的角色,我甚至都以为是泰国人。很显然,是因为我对潮汕一带太陌生了,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平日里难得集体出现在大银幕上,以至于给我一种异域感。他又把背景设在泰国,这种感觉便做到了完美统一,这大概也是沉浸感的一部分。沉浸在泰国故事里,没空去想中国。等到眼泪流完了,出了电影院一咂摸,不对呀,那时候中国正在闹文化大革命呢,整个国家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傅雷服了毒,老舍跳了湖,叶哲泰被造反派活活打死,而潮汕,似乎还有点岁月静好。主创们完全没有想着要代入一点点真实的背景,暗示都没有。比如你那怕在遥远的背景音里给些听不清的大喇叭的聒噪都好,或者你拿怕在墙上挂个毛泽东像,因为你不是架空背景的类型片,你是在讲真实的历史。文革也不是发生在世界某个偏远角落里的偶然事件,它是那时每个中国人的日常。更何况,淑柔出身大户人家,又有海外关系,该是重点批斗对象。 这是很大的阉割和自我阉割,可惜大部分中国人不在乎。我想起秦婉在“反派影评”十年直播里说的,审查已经从外部被内化到了个人的日常 。每个人都在自我阉割,并渐渐习以为常。 前两天看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有段设定是朝鲜政变,俄罗斯出兵,完全没提中国。我不知道是中国特供删除了,还是美国人也把中国审查内化了。 有点无奈,吐槽一下。

照护(十)

五一假满,二姐和姐夫没有回去。 春种时节,门外成片的耕地虽然已荒芜多年,不必管它,但院内的角角落落,多少得种点蔬菜。 中间的“花园”里,有一株巨大的核桃树。树下的地翻挖了,杂草清理干净,撒上茄子和西红柿种子。南边墙角下从前是黄花菜,以前当季时每天要摘、蒸、晒干,存起来卖钱。黄花菜是和韭菜一样可以野蛮生长的植物,多年无人打理,回家时更加葱茏,只是,枝叶之间生满“幼蚶”。是比虱子还小的蚜虫,长着翅膀,但李三从未见它们飞,甚至几乎看不见动,只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以人类无法查觉的速度啃噬着植物的汁液。得靠农药,才能消灭这些害虫。父亲要是没生病的话,就算八十多岁你也挡不住他干活,便不可能有这些蚜虫的容身之处。大概吃腻了,李三家没人喜欢黄花菜。母亲以农民的本能,不习惯看到庄稼蔬菜长在那里被弃之不顾,有天摘了一大捧回来放案板上。她视力渐弱,看不到成堆的幼蚶。李三喊她来,指给她看。她叹口气,说那你扔了吧。去年临近冬天,大哥把那两行黄花菜挖掉了,在空地撒了菠菜籽,很快长了菠菜苗。那菠菜苗竟然挺过了漫长而严寒的冬季,春天到来,重新生发。 东边院墙下面,原来是父亲垒的鸡窝。一个城里人看起来再无一用的东西,农村人也能给它找到利用价值。李三的大哥继承了农村人的优良传统,看一眼就说,鸡窝可以拆了,土坯打碎压厕所,椽子烧柴,那块地有沉年鸡粪加持,种菜肯定长得好。大哥喜欢干活,但每次回来都形色匆匆。李三不喜欢,他喜欢闲着。李三脾气大,又天生反骨。大哥走前给他安排,把后院那十几二十平米的地种点玉米,李三说,我才不种。还是父亲丧事办完,大哥亲自动手挖地,点籽,李三帮忙浇了点水,终于种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玉米。那点玉米,在秋天便成了老母亲的负累,她一个人掰玉米、蜕玉米、晒玉米、挖玉米杆,最后打了有半袋子玉米。冬天李三接她去城里过冬前,半袋子玉米还放在房檐下。李三说给了婶婶吧,母亲舍不得,要拿去打成玉米碜带去成都喝。李三说,买同样多的玉米碜子花不了十块钱。母亲说,那不一样么。第一次去,远远望见打碜子的机器前排了长龙,李三车都没停,调头就走,不顾母亲一迭声地喊。母亲念念不忘,于是第二次又去,依然排了很多人,李三依然调头要走,母亲依然不让。最终,她在那里耗了大半天时间,腰酸背疼但心满意足地带回了一小袋玉米碜子。李三后来在群里说,你们都别再张罗着种这种那,除非你们打算自己回来收。这是后话。前话是,鸡窝也是某次大哥回...

第二天:随波逐流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国企。毕业时公司来学校,把所有出自同省的同学打了包。那时候好吧?虽说是第一届“并轨”的大学生,要自己找工作,不像以前,大学公费,毕业包分配,但经济上行的起点,“西部大开发”国策加持,加上高考志愿蒙对了专业,跟包分配也没什么两样。 一到公司,就被分配去了新成立的分公司,然后是新开工的工地。前两年,仍像是大学生活的延长线,一起的都是刚毕业的新人,工地条件虽艰苦,可大家也没经历过条件多好的生活,所以乐乐呵呵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两年过去,刚学得了些皮毛,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调回了总公司,美其名曰做管理工作。按讲,算是“高升”,又逃离荒郊野岭、风吹日晒、没有固定工作时间、一个月洗不到一次澡的工作环境,回来城市,坐起办公室,过起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但机关工作,比起一线,空洞乏味得多。所谓的管理工作,常常是编造数据,以取得某项认证,或者应付上级检查。还有,就是审核各分公司、各项目报送的他们编造的数据,以及陪领导时不时地一去十几天的工地巡回检查。 那时候其实是盼着检查的,没有太多的KPI要完成,像是公费旅游。跟着领导和领导的领导有时还有领导的领导的领导,处处花团锦簇。混在领导背后,镜头扫过来自己仿佛也是个“上宾”。那时我的部门领导是女的,她待我不错,有时让我想起我去世的大姐。那时国企还有加班费,一天25块,她常常会让我多加一天两天的,也会有意安排我去大城市的培训、出差机会,也都没什么强度,可以顺便旅游,把票拿回来给她,她帮我们找领导签字报销。那时候真是的,出差还可以报销景点门票,啧啧。当然,那也是体制内的特权,并非人人可享。女领导盼我上进,见大领导下车自己拿茶杯自己拎包就朝我使眼色,我那时乖巧,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去便能从大领导手里抢将过来。酒场上,看领导端着酒杯面露难色,马上挺身而出,放着我来!天知道,我自己那时也可能早已五迷三道了。因为通常的检查结束,为表现领导慰问一线员工的殷切之意,吃饭时要应叫尽叫,往往好几桌人一起,每个人都要敬酒,一线员工向检查组的领导们敬酒,检查组的领导们当然更要向一线员工表达敬意。真正的领导,端一杯酒敬一桌,大家辛苦了,我这两天胃疼,喝不了多少,就用这一杯代表了哈。带着和蔼的笑容扫视一圈,小王,干得很不错,小李,加油噢。员工们于是点头哈腰,脸上堆笑,嘴里念念有词,感谢胡总来工地指导工作,您随意您随意。我这样的冒牌领导,可就真得...

第一天:审美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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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那些最没用却被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东西,之于我,肯定是马拉松纪念奖牌无疑。它们成排挂在墙上和窗户栏杆上,落满了灰尘。墙上那个,是我跑步之初珍视每一块奖牌,专门买来一个架子展示用的。写到这里,转身数了数,那上面大大小小挂了有三十四块,以前更多,有几块送了人,有几块咸鱼卖了二手。架子用膨胀螺丝钉进墙里,内墙中空,膨胀螺丝不好吃力,负重渐增,有天,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左边的螺丝像腰椎间盘一样脱出,并未完全,但从此成了个病人。从那天起,我再没往上增加过重量,新来的,就挂在窗户栏杆上。 邻居也是跑者,她家的窗台上也挂了很多奖牌。我们两家窗户成直角之势,厨房更几乎挨着,锅铲之声相闻。刚搬来不久,有次在电梯相遇,她很热情地表达“天下跑者是一家”的亲近之意,说要一起跑步,还说看见我家有小孩,可以和她家的一起玩。我只好老实说小孩不是我的,是亲戚来看我父母。她说哦,仿佛热情被浇了冷水。她家六口人,除了两个小孩,似乎只有她热情外向,我们碰见会寒暄几句,而两位老人和她老公,见了只做不见。有一两次,我都摆好了姿势准备问好,对方突然低下头或者转过脸,便只好有些尴尬地收住。还有一次,我吃自热米饭,触发了天然气警报,气表跳闸,而我家气表上的红色旋钮又不翼而飞,只好敲了邻居家的门,想借她家的一用。她家老妈防备心甚重,生怕那东西取下来会对她家不利,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等正在睡觉的女儿出来看过才答应。我在社交上是个怂人,后来甚至从他们家门前经过成了一种负担,于是常常特意早下或者晚下一层电梯,步行一层楼梯。今年初,邻居一家搬去了大房子住,她在微信上告诉我,呼,我松了一口气。新搬来的邻居一家五口,也是父母照顾小孩,大概都比较宅,很少会碰到。 说回马拉松奖牌,一周以前,我刚跑完兰州马拉松,又拿回来一块,很厚很重,金光闪闪。把它往栏杆上挂的时候,突然发现,连马拉松奖牌的颜色,都有非常明显的同质化倾向。从前的奖牌,底色更加多样,而近两三年的全马完赛纪念奖牌,几乎不约而同地设计成了耀眼的金色,造型也是千篇一律的圆。 从前的 最近的(想多拍点的,但大白天背光,拍出来黑乎乎的,只好拉近了)

鄂湘行(七)|泸溪沅陵和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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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溪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的《老伴》一文里说,他在塑造《边城》中的翠翠时,脑中印象其实是泸溪县一个绒线铺里的姑娘。他十几岁当兵时,和部队一起经过那里,“各人对于那女孩子印象似乎都极好”,不过只有一个叫赵开明的“特别勇敢天真,好意思把那一点糊涂希望说出口来”。后来那帮一起的同伴大都死了,活着的也散落天涯。时隔17年,沈从文路过泸溪,禁不住信步由缰走去记忆中的绒线铺所在,没想到偶遇了十七年前的故人。 一双发光乌黑的眼珠,一条直直的鼻子,一张小口,从那一槌小锣声中重现出来。我忘了这份长长岁月在人事上所发生的变化,恰同小说书本上角色一样,怀了不可形容的重心,上了堤岸进了城。城中接瓦连椽的小小房子,以及住在这小房子里的本城人民,我似乎与他们都十分相熟。时间虽已过了十七年,我还能认识城中的道路,辨别城中的气味。 绒线铺还在,“小翠”也还在,当年那个勇敢天真的赵开明,果然仗着那份勇敢天真,成了绒线铺的主人。沈从文感叹: 世界虽极广大,人可总象近于一种夙命,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经验到他的过去相熟的事情。 我的过去经验也极有限,想要将人生的限制拓宽一点,于是离乡背井,来经验别人经验。没准多年以后我还也故地重游,可惜这里没有我的小翠,也没有我的赵开明。 我在泸溪的屈元广场稍作停留,打卡留念,也试图找寻些书中情景。屈元广场下的河岸边,有人钓鱼,有人洗衣服。刚下过雨,水面上漂浮着很多上游冲下来的垃圾,看上去很不干净。我想,除了江里的水,和“壁立”的河岸,这里早已面目全非。他“十七年后”重游,体验到的是惆怅,要是现在回来,大概会感到痛苦吧,过去相熟的事情,一样也没有了。  泸溪 我从前读《湘行散记》时,想像中的水面不那么宽广,船只往来甚至显得有些逼仄。河岸呈斜坡,一直延伸到很高处,岸坡上全是吊脚楼,人坐在船上,听得见岸上的鸡鸣犬吠及交谈声音。现实全不是这样,沅江在每一个城镇所在地的江面都非常宽阔,往往有几百米之遥,我的想像难以落脚。 沅陵 泸溪到沅陵只有50公里,下高速时中午一点。美好的计划是搜一处江边的充电站趁白天最便宜的时间段充个电,顺便看一眼从凤凰、从麻阳、从浦市陪我一路下来的江水,谁想导航的终点是个政府机关大院,电费的便宜没占到。就近找个停车场停了车,沿台阶下到江边,吃了一碗东北水饺。饭时大概已过,饭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前台的小哥可能想午休,态度冷淡。但那天阳光很好,沅陵的江边基...

鄂湘行(六)|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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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麻阳看完外星人博物馆,晚上住在了浦市。浦市是沈从文《湘行散记》里那次回乡之旅水路的终点,他从桃源上船,逆流而上,在船上度过了七天又焦躁又甜蜜的时光。然后从浦市下船,又雇轿子沿古驿道翻山越岭才回到凤凰。我问了下AI,说那段古驿道有八十公里左右。他们走了两天,轿夫也很辛苦,不知道为什么沈从文的文章里没有提起他们。他写弄船的人,用尽了笔墨。写他们怎样过险滩,怎样下水,多少钱一天。大概船上时光百无聊赖的时候居多,又有空间给他写字,而轿子坐累了就下来走路看风景,那怕想写也不大容易。他在船上焦躁着船行不快,船上四面漏风,甜蜜地向三三(张兆和)诉说着思念,讲述旅途中的人和故事。他的讲述太过于生动,以至我读过之后在心里种了草,想要有朝一日来这里走一趟他走过的路,在故事发生的地方寻一寻时空的蛛丝马迹。 即作为两块钱,则每天仅两毛多一点点。像这样大雪天气,两毛钱就得要人家从天亮拉起一直到天黑,遇应当下水时便即刻下水,你想,多不公平的事!但这样船夫在这条河里至少就有卅万,全是在能够用力时把力气卖给人,到老了就死掉的。他们的希望只是多吃一碗饭,多吃一片肉,拢岸时得了钱,就拿去花到吊脚楼上女人身上去,一回两回,钱完事了,船又应当下行了。天气虽有冷热,这些人生活却永远是一样的。他们也不高兴,为了船搁浅,为了太冷太热,为了租船人太苛刻。他们也常大笑大乐,为了顺风扯篷,为了吃酒吃肉,为了说点粗糙的关于女人的故事。他们也是个人,但与我们都市上的所谓“人”却相离多远!----《湘行散记》 沈从文在信里说,浦市是个大地方,泸溪相比而言都要寒酸得多。那时候沿江的交通主要靠船,港口所在便形成市镇,浦市和辰州(今沅陵县)相比夹在中间的泸溪而言,都是更大的港口,因而也更繁华。时过境迁,后来公路交通迅速发展,沅江里当年川流不息,载着游子和货物来来往往的船只和筏子,靠行船谋生的水手,以及船上和岸边吊脚楼上做皮肉生意的妓女老鸨,也都渐渐淡去,终究化为历史的尘埃。若不是沈从文的文字,做为生在黄土高原,从小没怎么见过河流的人来讲,很难取得对那一种生活的想像。而在所有我没见过的生活状态里,沅江里和沅江两岸的人,在我心里是最最真切和生动的。 如今,浦市是个镇,而泸溪成了比它位高权且重的县城。湘西的朋友一直说,浦市是湘西四大古镇之首,加上沈从文的渲染,我当然怀了很大的期待。但看到真实的状况,不免有点失望。浦市很大,也许在我到...

鄂湘行(五)|外星人科研站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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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把麻阳的水手和麻阳船夸成一朵花,以至于我明知看不到也仍然想去看看。他在写给张兆和的信中说: 船夫分许多种,最活泼有趣勇敢耐劳的为麻阳籍水手,不多数皆会唱会闹,做事一股劲儿,带点憨气,且野得很可爱。 在《忆麻阳船》中还说: 他们骂野话,可不做野事。人正派得很!船上规矩严,忌讳多。在船上客人夫妇间若撒了野,还得买肉酬神。水手们若想上岸撒野,也得在拢岸后的。他们过得是节欲生活,真可以说是庄严得很! 船中最美的恐怕应得数麻阳船。大麻阳船有“鳅鱼头”同“五舱子”,装油两千篓,摇橹三十人,掌舵的高据后楼,下滩时真可谓堂皇之至! 我囫囵吞枣,以为沈从文当年一路坐船到凤凰的,经过麻阳起了夸心。实际,凤凰离麻阳公路三十多公里,并没有水路。我快到麻阳时在路边停了车,翻小红书,对一个很奇怪的“旅游景点”感了兴趣,便直接导航去了那里。那地方在麻阳县城外,又在往辰溪去的路上,导致我终于没能到麻阳县城。 这吸引了我走了歪路的地方,是一间“外星人科研站”。它位于麻阳县三家村,为一门三父子耗巨资经年建成,这家人因此被村里人当成神经病。依小红书上的照片,大门门楣上公然就是“外星人科研站”几个字,虽然前几年有部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在中国大热,但现实中看到类似情形仍然让人禁不住张大嘴巴。那个村子很好找,贴主说村里人在被问到外星人科研站时都有些讳莫如深,因此我也没问,沿着村里那条狭窄的主路自己探索,眼看要走到村尾的时候,有个可供错车的所在,便停车下来。刚经过的一户人家,有个阿姨把头从高处的女儿墙上探出来张望。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开口问她。继续往前走,打算找不着就算了。然后看到不远靠山一侧分出一条落叶覆盖的小路,路边有低矮的混凝土栏杆,小路尽头能看到几级台阶,青苔和落叶混杂其上,耳畔噪声隆隆。走到跟前,果然便是我要找的地方。大门门楣上“外星人科研站”几个字的金漆已经没了,仔细辩认,痕迹犹在。大门左右一幅“楹联”,上联“两球星人亲兄弟”,下联“天下知我有几人”。从大门里进去,才发现隆隆的声音是水声,不知道从哪里流下来,注入院子中间一个池子。 其时,刚下过雨,天阴沉得很,里面的树木又遮着天,地上满是落叶、枯枝和泥水,水流从落差处冲下,轰隆隆盖过了一切声音。我想起小时候看的聊斋,不禁汗毛竖了起来。硬着头皮看墙上的字,字迹斑驳读起来十分费劲。大概都是做为“联系人”的向宽松执笔,传达一个叫做...

鄂湘行(四)|凤凰双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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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凤凰,才知道原来黄永玉也是凤凰人,并且还是沈从文的表侄。沈从文我自以为有点熟悉,黄永玉却是从23年的蓝兔子生肖邮票遭非议才知道,委实有点孤陋寡闻。南华里那个通体灰黑色的凤凰雕塑也是黄永玉设计捐赠的,以前看到的凤凰跟《阿凡达》里的土鲁克一样光彩夺目,第一次见到那样黑不溜秋的凤凰。又因了此前蓝兔子的印象,觉得那凤凰的到处似也透着古怪。从此,知道了凤凰并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湘西的凤凰,就跟湘西的建筑一样,乌漆嘛黑又奇异地和环境很相和谐。 说是黄永玉1948年旅居香港,1953年在沈从文的鼓励下回到大陆,好日子没几天,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一幅猫头鹰图被打成“天字第一号反革命黑画”。我去搜了一下那个猫头鹰,萌萌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睡觉。黄永玉画这图时心中有无其它想法当然不可考,但是能被附会成恶毒攻击社会主义革命,也足见得当局者之心虚和艺术作品之可阐释性。在独裁者心中,蛛丝马迹都可能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证据,在被煽动至心理扭曲的广大基本盘心里,也都是投敌卖国之明证。 其实,我感兴趣的,是1948年这个时间节点,以及沈从文劝表侄回国时的心理动机。我们都知道,也是从1948年起,沈从文结束了他的文学创作生涯,和后来哈巴狗作得不亦乐乎的郭沫若一场论战,被认为是重要起因。但可能也因此救了他的命,如果他此后继续写小说,谁知道还能不能熬得过文革。他封笔的同年,黄永玉去了香港,说不定俩人商量过,觉得前途渺茫。他鼓励黄永玉回国时,没准也曾燃起过自己重新开始创作的小小火苗。后来黄永玉被迫害得差点死掉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1988年是沈从文告别人世的年份,也是在那一年,黄永玉重返香港定居,十年后才又回大陆。2023年,新冠浪潮还余波未歇,99岁的黄永玉设计了中国兔年生肖邮票,其中的蓝兔被认为怪诞中透着邪恶,在网络上引起巨大争议。那年我差点买了那个兔子,但没有。不久,99岁的黄永玉告别人世。和表叔沈从文一样,没举行任何追悼、告别仪式。 我到凤凰那天傍晚朋友带我找到沈从文故居时,那里已经锁了门。第二天,我独自一人,根据记忆导航故居旁边的书店,粗心导成了书屋,自然,故居是没找到,却找了墓地。沈从文的墓地在听涛山半山,没有坟冢,只有一块大石头做碑,上书“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沈从文的小说,确实让我对于“人”的想象加上了神的视角,可爱又可悯。就连传说中的湘西的“匪帮”,在我心里也不过像是...

湘鄂行(三)|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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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花垣,你一定没听说过。然而,要说起花垣县里一个镇,你大概率要抱拳说一声:久仰。我说的这个镇,就是茶峒。还没听说过,那边城呢? 边城从前不是个官方的地名,只不过小小茶峒镇所在,是川湘黔三省交界的边地,被沈从文拿来当书名,无人问津的小镇一举成名天下知。很久以后,茶峒镇被改名为边城镇,以从前的话来讲,是为了知名度,现在呢,应该叫博流量。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改动,类似川西的日隆镇改名四姑娘山镇一样,像一个人肉体好看就再也不许他穿衣服,残酷又庸俗。文学表达上也失去多样性,比如你从前可以说位于日隆的四姑娘山,位于茶峒的边城,现在你说位于四姑娘山的四姑娘山,位于边城的边城,就听起像疯子的胡言乱语。又何况,名字不只是称呼,还关乎历史、文化、记忆以及很多东西。 在苗语中,“茶”指汉人,“峒”指山间平地,“茶峒”的意思就是汉人居住的小块平地。苗人如今几乎失去了他们的语言,此后,这些也许能提示他们想起旧事的珠丝马迹也将不复存在。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边城》,虽然它读起来百转前回。但也就是过于百转千回,人和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坦诚,翠翠和爷爷也好,大老和二老也好,所有人都爱着所有人,但所有人都在猜测所有人。沈从文在这个故事里,把中国人有话不肯明说的特点极致放大,读来让我着急。虽然我自己在某些事上也不遑多让。 淡季的边城游客不多也不少,多是大巴载来的中老年人,在找“一脚踏三省”处打卡。我有些遗憾时间有限,只在重庆一侧逛了逛,湖南那边都没能去成。边城如今河上有桥,人们不再需要渡船,河里尽是游客。翠翠和爷爷看到这一切,该多愕然和无措。 原计划要到的凤凰,因为中途偶遇了乌龙山和里耶古镇耽误了行程。这是不做功课的锅,但也因此多了惊喜。乌龙山的飞虎洞很大,想当年,这里大概确实聚集了不少黑帮份子。更让我意犹未尽的,是里耶的秦简博物馆。那里收录了几万个当地出土的秦汉时代的书简,简中所录文字,记载了当年点滴风物,那第一手资料,比之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遍的影像,又直观又更具想像空间。虽然那里没什么游客,一切却很现代化。展柜玻璃触摸可显数字影响,解说、动画演绎,刘慈欣在《三体》里畅想的人类未来世界,随便触摸一处光滑平面就能变成显示屏和万物互联的场景,感觉就在不远的将来。 秦时户口本,那时的“妻”的名字感觉都很有深意 文字多样性 触摸屏解说

湘鄂行散记(二)|一场没有成绩的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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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刻坐在湖北边境来凤县一家宾馆的窗前写文章,窗外是碧绿的酉水,对岸是湖南的龙山县。河岸边,有几只白鹭在看不清形状的灌木上排成一列,它们在湖南。来凤和龙山是全中国相隔最近的两个县城,字面意义上的一衣带水。在康熙以前,这里同属湖广行省。康熙三年,湖广行省被划分为湖南和湖北,南北分界,便是这条酉水。我就想起最近在读的那本写非洲的《太阳的阴影》,说当年欧洲殖民者在非洲划分势力范围,一些部落被划归了某个国家,他们自己甚至不知道。 昨天在这里参加了一场马拉松,两县合办,线路跨越湖南湖北。这是比赛宣传的噱头,很管用,把我诳来了。初到那天,阳光灿烂,接近三十度。心说要完蛋,这么热,又这么多坡。不料雨从前天晚上下起,一直到昨天下午才停,汽温骤降。从赛前等待到完赛,在连绵的中雨里浸泡了五六个小时,所有人都湿透了。挣扎着到终点时,远远听见主持人讲,国际田联有数据,十五度上下最适合出成绩。我暗骂,真是中国特色净挑吉祥的说,我们他妈都淋成这个鬼样了,差点失温,还说适合出成绩。结果他人就在终点后,向每一个完赛者表示祝贺。我也笑着向他道了辛苦。当然很辛苦,主持人虽然穿着雨衣,但也是连续几个小时站在那里,嘴不能停。参赛者累了可以皱眉头,他得一直昂扬着。晚上找了家盲人按摩店缓解酸痛的肌肉,师傅说白天他们也在马拉松终点帮选手拉伸,所以这会儿店里就他一个人,其他师傅都累趴下了。我说真要谢谢你们,那么辛苦又不给钱。他说你们更辛苦,我说我们是自找的,他说我们也是自找的,不去也行。也是,大家都在辛苦中挖掘生命的意义感。对于日常生活受了极大限制的他们来说,组织需要他们,可以和几万人一起共襄盛举,便很有意义。还有场边各种做服务工作的志愿者,我那时候,甚至连警察都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最近两年,到哪比赛哪下雨,不然大降温。去年年末重庆的那一场越野,终于受不了了耍赖皮躺着没起来,第一次战场都没上就吓退了。这一次,上了战场,赢得了胜利,但没得到组织承认。4小时48分钟完赛,跨过终点没能像往常一样收到短信。又累又湿,拿了完赛包就往酒店走,整个下午躺着。晚上看到公众号说成绩可以查询再去查,果然查不到。可能号码布上的芯片出了故障。倒也无妨,这比自己的跑步软件没记录到数据要容易接受多了。有两次,赛前一晚忘了充电,比赛中途手表关机,数据也跟着断了,那才叫人抓狂。 一会儿退房要去凤凰,顺道看一下边城和茶垌如今的模样。 这家酒店跟不...

湘鄂行散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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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往西,要湘西。路上经过兰海高速,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学刚毕业,曾为其中某一段的建设贡献过力量,那时懵懵懂懂的,感觉大学白读了,工作要用的完全没学到。黄土高原,很多地方寸草不生,和这里的郁郁葱葱天壤之别。还经过包茂高速,那是我回老家要走的高速,虽相隔千里,也是它乡遇故知。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真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张雪峰猝死之后,一位女性朋友发消息表达关切。二十年前,我们之间曾有过短暂的暧昧,在月亮下拉过手,一起看过《我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写过几封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情书”,后来天隔一方,渐渐断了来往。认识她时,我虽然已经二十一二岁了,但晚熟,对世界和对自己,也像工作一样懵懵懂懂,尚在探索和学习。也是在和她的那段暧昧关系当中才惊觉,我虽然精神上多少被她的某些特质吸引,却完全没有肉体欲望。很可悲,别人在中学甚至小学时就找到的答案,我要到十来年后才意识到问题。二十年前从兰州搬离,放弃用了多年的QQ和电话号码。很多从前的“朋友”和同事,相忘于了江湖。谁料差不多过了十年,这位“前女友”突然打电话来,兴奋之情溢于电磁波,终于找到你了!说是从我那已经死亡很久的QQ空间里找到疑似我哥的人,申请加了好友,一问,果然是。我一边也假装兴奋,一边暗怪我哥多事。我后来眼他说,你别随便给别人我的电话,万一我在躲债呢?“前女友”和我暧昧的阶段,已有个青梅竹马的男友,我很高兴,最终他们修成了正果,生了三个孩子。也许俗世生活过于无聊且琐碎,她多年后找到我,心里还残存当年那个有些忧郁、有些神秘、求而未得终成“白月光”的男孩的影子。但我早成了一弯残月,很弯,却没有光了。她那时候在卖一些听上去就不靠谱的保健品,也和我印象中的她相去甚远。我很难坦白一切,只能以冷淡回应热情,热情于是无疾而终。她可能满腹狐疑,很多话又问不出口。前几天那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的最后,她说,最近喜欢海棠。我犹豫再三,让那句话做了终结。 从重庆市再往西,经过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州,临时决定住一晚,看看所谓自治,有什么不同。结果,整个县城并没有看到任何民族元素,一切的表面,都和汉地无差。彭水仍属重庆辖区,地形和重庆一脉相承,爬坡上坎,步行三四公里,就经过了两座大桥两个隧道。我住的酒店也依山而建,沿着停车场的指示,一直往山后爬到很高的高处,从停车场走进酒店的电梯,已是九楼。乘梯下到一楼办手续,再上到六楼的房间。头一次住停车场在九楼的酒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