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做核酸,免费做核酸,天天做核酸”

每天,小区里按楼栋分时段做核酸。大家戴着口罩,排成曲曲弯弯的长队,挨个走到被白色笼罩的工作人员跟前,弯腰、张嘴,被棉签在喉咙深处一通搅和。那段时间是我最不讲究文明礼貌的时段,人家面无表情地说“好了,下一个”,我也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谢谢”都不说一句,心里甚至有点忿忿不平。心情好的时候也同情一秒那些所谓的“大白”,每天对成百上千的口腔,很多人可能牙缝里还残留着食物残渣,幸好戴着口罩,不至于闻到味道。那时我和父母分开住,我跟他们说的是不用非得去做,你们又不出门,大不了给个黄码。可是母亲做了一辈子顺民,更相信政府宣传,“做一下怕啥嘛,做了又没坏处”。她甚至有两次推着轮椅中的父亲下楼排队,被我严厉批评才没再继续。网格员私信我,说有规定的,每个人都要做。我说老人门都不出,唯一的感染机会就是下楼做核酸,我不会推他下去的,要做的话你们安排人上门来做。她说那要是黄码了你要自己负责哟,我说反正他有病,如果突然需要住院而你们又不让,我会拼命的。她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但因此,我们算是认识了,后来有几次,打电话给我,说社区慰问,要上家里去看老人,还要我在场。我说我忙得很,不然你们也不用去了,省得都麻烦。但她们还是去了,带的小米还是啥礼品记不大清了,还带了“医生”,摆拍了照片。最后一次打电话,大概是前年底,我说老人回老家了,谢谢惦记。现在偶尔碰见她,很客气的寒暄两句。有时我会想,当初警察们来小区找我,又查我手机,此后有没有任务下达到网格员“盯着点这个人”的可能?也许没有,只是我多疑。但相互怀疑检举揭发,本来就是共产主义题中应有之意,也怪不得我。最近我在读《战后欧洲史》和《十一个时区之旅》,其中大量涉及的前苏联历史,让我很是心有戚戚。
转眼间,天天做核酸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四年。大家似乎忘得很快,仿佛没有发生过。连“疫情”和“新冠”这两个词,都很少出现在各种叙事中。那部《一部未完成的电影》,没多少人见过。前几天在Cathyplay看到个纪录片,叫《洗头记》,一位父亲纪录的儿子成长过程,里头有一段是在清零期间。虽然只是记录,看不出太多立场表达,已经是稀有的文本了。
现实过于荒唐的时候,单纯记录就很已经足够讽刺。不信你去看《无悔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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