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湘行(七)|泸溪沅陵和常德

  • 泸溪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的《老伴》一文里说,他在塑造《边城》中的翠翠时,脑中印象其实是泸溪县一个绒线铺里的姑娘。他十几岁当兵时,和部队一起经过那里,“各人对于那女孩子印象似乎都极好”,不过只有一个叫赵开明的“特别勇敢天真,好意思把那一点糊涂希望说出口来”。后来那帮一起的同伴大都死了,活着的也散落天涯。时隔17年,沈从文路过泸溪,禁不住信步由缰走去记忆中的绒线铺所在,没想到偶遇了十七年前的故人。
一双发光乌黑的眼珠,一条直直的鼻子,一张小口,从那一槌小锣声中重现出来。我忘了这份长长岁月在人事上所发生的变化,恰同小说书本上角色一样,怀了不可形容的重心,上了堤岸进了城。城中接瓦连椽的小小房子,以及住在这小房子里的本城人民,我似乎与他们都十分相熟。时间虽已过了十七年,我还能认识城中的道路,辨别城中的气味。

绒线铺还在,“小翠”也还在,当年那个勇敢天真的赵开明,果然仗着那份勇敢天真,成了绒线铺的主人。沈从文感叹:

世界虽极广大,人可总象近于一种夙命,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经验到他的过去相熟的事情。

我的过去经验也极有限,想要将人生的限制拓宽一点,于是离乡背井,来经验别人经验。没准多年以后我还也故地重游,可惜这里没有我的小翠,也没有我的赵开明。

我在泸溪的屈元广场稍作停留,打卡留念,也试图找寻些书中情景。屈元广场下的河岸边,有人钓鱼,有人洗衣服。刚下过雨,水面上漂浮着很多上游冲下来的垃圾,看上去很不干净。我想,除了江里的水,和“壁立”的河岸,这里早已面目全非。他“十七年后”重游,体验到的是惆怅,要是现在回来,大概会感到痛苦吧,过去相熟的事情,一样也没有了。 

泸溪
我从前读《湘行散记》时,想像中的水面不那么宽广,船只往来甚至显得有些逼仄。河岸呈斜坡,一直延伸到很高处,岸坡上全是吊脚楼,人坐在船上,听得见岸上的鸡鸣犬吠及交谈声音。现实全不是这样,沅江在每一个城镇所在地的江面都非常宽阔,往往有几百米之遥,我的想像难以落脚。

  • 沅陵

泸溪到沅陵只有50公里,下高速时中午一点。美好的计划是搜一处江边的充电站趁白天最便宜的时间段充个电,顺便看一眼从凤凰、从麻阳、从浦市陪我一路下来的江水,谁想导航的终点是个政府机关大院,电费的便宜没占到。就近找个停车场停了车,沿台阶下到江边,吃了一碗东北水饺。饭时大概已过,饭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前台的小哥可能想午休,态度冷淡。但那天阳光很好,沅陵的江边基础建设是这一路最好的,绿树成荫,隐蔽着江边的绿道。大概因为这里曾是古辰州州府所在,虽说风水轮流转,瘦骆驼也是骆驼。《湘行散记》里多次提到辰州,说是比肩浦市的港口,比泸溪繁华得多,但未做停留,无事发生。

我停车的地方,正巧在龍興講寺旁边,不收门票,顺便走马观花。我旅行常常不做攻略,随心所欲,随遇而安,随饭而吃,随店而睡。看这个寺名有些奇怪,心想也许“龍興講”是个小地名。从大门进去,拾级而上,最后到小山顶上的阳明书院,搞清楚了,原来好好的龙兴寺,加个讲字,不过也是为了蹭名人流量。当年,王阳明官场失意,被贬往贵阳龙兴的路上,曾在这里停留并讲学,受到热情追棒。感慨,虽说大明王朝如今提起来总说其太监当道,如何恐怖暴虐,看来毕竟还是差一些。搁现在,一个犯上的官员,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谁敢拿你当根葱?

龍興講寺
寺里风光很美,王阳明倒是会选地方

  • 常德

浦市到常德总共不过二百多公里,我这样吊儿郎当地边走边看,国道间杂着高速,四点多也就到了常德。路上犹豫要不要去桃源,《桃花源记》的桃源。 最后没停,一来桃花源是个传说,景点不过附会,虽然它很出名,但我一向对出名的东西兴趣一般。最主要是我对陶老师本人的作品所知甚少,其人也不过了了,对那“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岁静想像也不大感冒,远不如唐伯虎他老人家那句“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带给我的情感共鸣。没错,谁让我曾是个酒鬼呢,无花倒也罢了,无酒就真的太凄凉!

不过呢,人的脑子真是乱七糟、千变万化,一会一个样。从前我每次出行,像是监狱里的犯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放风机会,极尽放纵,色,并不易得,酒,是一顿也少不了的。但这次,行程将近十天,只喝过三瓶啤酒,其中一瓶,还是马拉松参赛包里的福利。我在陌生的地方看热闹,在酒店写文章,用酒店的电视投屏看电影,怀着某种期待刷刷交友软件,凄凉吗?可能别人看来果然凄凉,自己觉得还行,没有从前自己放纵自己喝酒时灌输给自己的“没有酒人生还有什么意思”那种况味。人生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很多,那种没了啥就没法活的想法,大概率是自己给自己的洗脑。醒过来,丢掉它,没准人生更有意思呢。

常德,是那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当年开宾馆的地方,沈从文每次经过常德,都要去他的店里,“湘行散记”那次,也是这位朋友送到桃源上的船。沈从文对他的刻画,

这个人脸上不疤不麻,身个儿比平常人略长一点,肩膀宽宽的,且有两只体面干净的大手,初初一看,可以知道他是个军队中吃梁子上饭跑四方人物,但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准绅士。从五岁起就喜欢同人打架,为一点儿小事,不管对面的一个大过他多少,也一面辱骂一面挥拳打去。不是打得人鼻青脸肿,就是被人打得满脸血污。但人长大到二十岁后,虽在男子面前还常常挥拳比武,在女人面前,却变得异常温柔起来,样子显得很懂事怕事。到了三十岁,处世便更谦和了,生平书读得虽不多,却关于用书,在一种近于奇迹的情形中,这人不师自通,写信办公事时,笔下都很可观。为人性情又随和又不马虎,一切看人来,在他认为是好朋友的,掏出心子不算回事;可是遇着另外一种老想占他一点儿便宜的人呢,就完全不同了———也就因此,在一般人中他的毁誉是平分的;有人称他为豪杰,也有人叫他做坏蛋。

沈从文讲到多年前在一个天气很冷、船顶船舷都快结了冰的傍晚,和这位朋友同行,从常德开头,泊到周溪。

他为的是惦念到岸上一个长眉毛白脸庞的小女人,便穿了崭新绛色缎子的猞猁皮马褂,从那为冰雪冻结了的大小木筏上慢慢的爬过去,一不小心便落了水。一面大声嚷“牯子老弟,这下我可完了”,一面还是笑着挣扎。待到努力从水中挣扎上船时,全身早已为冰冷的水弄湿了。但他换了一件新棉军服外套后,却依然很高兴的从木筏上爬拢岸边,到他心中惦念那个女人身边睡觉去了。

这段描写的生动之处,在我看来,远超那篇朱自清的《背影》。《背影》,当然是正统的,是被主流认可和支持的,而《一个带水獭皮帽子的朋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被唐僧收编前的孙悟空,那种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才真令我神往。

第二天,我按照导航指引,去了沈从文这位“曾姓”朋友当年开店的地方。当然不可能直接找“杰云旅馆”,沈从文说这个旅馆就在春申君墓旁,然而,一百年后,旅馆自然不可能健在,就连民国还是旅游景点如今按理也应是古迹的春申君的衣冠冢,也已没有了半点踪迹。好在有AI,它说那墓之所在,现在是个三味书屋。路过春申阁,看到楹联下联写的“虎贲百万,不教赢氏独称王”,心中暗喝“大胆”。假如当年黄歇的壮志已酬,如今会是怎样的天下呢?在三味书屋门口想像了下历史情景,拍了张外人会不名所以的照片,开车上路。

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也无田。

春申阁,里面是常德诗墙,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是防洪工程的一部分
据说便是这里,其实也不一定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人生转折点

D28:波密~通麦|路遇牛人

日记|巴塞罗那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