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随波逐流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国企。毕业时公司来学校,把所有出自同省的同学打了包。那时候好吧?虽说是第一届“并轨”的大学生,要自己找工作,不像以前,大学公费,毕业包分配,但经济上行的起点,“西部大开发”国策加持,加上高考志愿蒙对了专业,跟包分配也没什么两样。
一到公司,就被分配去了新成立的分公司,然后是新开工的工地。前两年,仍像是大学生活的延长线,一起的都是刚毕业的新人,工地条件虽艰苦,可大家也没经历过条件多好的生活,所以乐乐呵呵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两年过去,刚学得了些皮毛,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调回了总公司,美其名曰做管理工作。按讲,算是“高升”,又逃离荒郊野岭、风吹日晒、没有固定工作时间、一个月洗不到一次澡的工作环境,回来城市,坐起办公室,过起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但机关工作,比起一线,空洞乏味得多。所谓的管理工作,常常是编造数据,以取得某项认证,或者应付上级检查。还有,就是审核各分公司、各项目报送的他们编造的数据,以及陪领导时不时地一去十几天的工地巡回检查。
那时候其实是盼着检查的,没有太多的KPI要完成,像是公费旅游。跟着领导和领导的领导有时还有领导的领导的领导,处处花团锦簇。混在领导背后,镜头扫过来自己仿佛也是个“上宾”。那时我的部门领导是女的,她待我不错,有时让我想起我去世的大姐。那时国企还有加班费,一天25块,她常常会让我多加一天两天的,也会有意安排我去大城市的培训、出差机会,也都没什么强度,可以顺便旅游,把票拿回来给她,她帮我们找领导签字报销。那时候真是的,出差还可以报销景点门票,啧啧。当然,那也是体制内的特权,并非人人可享。女领导盼我上进,见大领导下车自己拿茶杯自己拎包就朝我使眼色,我那时乖巧,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去便能从大领导手里抢将过来。酒场上,看领导端着酒杯面露难色,马上挺身而出,放着我来!天知道,我自己那时也可能早已五迷三道了。因为通常的检查结束,为表现领导慰问一线员工的殷切之意,吃饭时要应叫尽叫,往往好几桌人一起,每个人都要敬酒,一线员工向检查组的领导们敬酒,检查组的领导们当然更要向一线员工表达敬意。真正的领导,端一杯酒敬一桌,大家辛苦了,我这两天胃疼,喝不了多少,就用这一杯代表了哈。带着和蔼的笑容扫视一圈,小王,干得很不错,小李,加油噢。员工们于是点头哈腰,脸上堆笑,嘴里念念有词,感谢胡总来工地指导工作,您随意您随意。我这样的冒牌领导,可就真得拿出十二分诚意,一个托盘里倒六杯酒,端去人家面前,自己喝两杯,被敬的要喝掉四杯。面面俱到,一个人也不能落下。礼尚往来,等到人家来敬自己酒,就轮到自己要喝四杯。那时候常常一天都是晕乎乎的,几乎每天在吐啊吐。真疯狂啊现在想来!幸亏年轻,恢复比较迅速。要放现在,一天喝醉,要用另一天来陪葬,啥也做不了,只能瘫着。所以那时吃吃喝喝倒不算折磨,反而有些乐在其中。真正的问题是检查本身,我二十郎当岁,只有一线两年的工作经历,还没做过专业度强的工作,却被迫要装“专家”,对那些在工地上浸淫多年的人的工作指手画脚,真没底气。像啥吧,像王蒙当队长,当队长就算了,还要独唱和人PK?哎呀妈呀,她脸皮那么厚,接受采访时也说了,感觉像被架火上烤。
于是,就那样过了三四年,终于下定决心辞职读研,改头换面。研究生毕业重新找工作,下决心再不进体制内,钱可以少挣点,从前的模式一点也不想继承。后来我一直辗转各个小私企,也经常喝醉酒,但都是和朋友一起,再没陪领导喝过应酬酒,也不用再装大尾巴狼。去年有个项目,前同事的公司有个项目临时需要外援,答应帮忙,去了项目上,没想到是和财政局一起驻场办公,带队的是某处长。因为项目涉及的专业很多,有些我并不熟悉,我有时会向现场工作人员请教,被这位处长看到,之后疾言厉色教训我,不该跟人家说我们不熟悉,使局机关权威受损。她这个态度引起我的应激反应,后来我便用很消极的态度对待她,暗自决定,下次这种活,给多少钱我也不做了。我相信,体制内的很多东西,这二三十年来肯定是有变化的,但也有很多东西,是在系统基因中的。年经时不懂世界,没有自己的思想,尚能随波逐流,现在老了,那些东西只会让我生理性厌恶,应付不了一点。
而机关工作那几年,现在想来,是真的蹉跎了。要能早一点跳出来到更广阔的世界,也能早一点认识自己,那么,后来这么多年,尽管也有不少gap时间,在别人看来没做正事,但在我自己,也不是无用时间。因为,那都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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