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湘行（六）|浦市

- 四月 20, 2026

从麻阳看完外星人博物馆，晚上住在了浦市。浦市是沈从文《湘行散记》里那次回乡之旅水路的终点，他从桃源上船，逆流而上，在船上度过了七天又焦躁又甜蜜的时光。从浦市下船之后，又雇轿子沿古驿道翻山越岭才回到凤凰。他在船上焦躁着船行不快，船上四面漏风，甜蜜地向三三（张兆和）诉说着思念，讲述旅途中的人和故事。他的讲述太过于生动，以至我读过之后在心里种了草，想要有朝一日来这里走一趟他走过的路，在故事发生的地方寻一寻时空的蛛丝马迹。

沈从文写给三三的信里说，浦市是个大地方，泸溪相比而言都要寒酸得多。那时候沿江的交通主要靠船，港口所在便形成市镇，浦市和辰州（今沅陵县）相比夹在中间的泸溪而言，都是更大的港口，因而也更繁华。时过境迁，后来公路交通迅速发展，沅江里当年川流不息，载着游子和货物来来往往的船只和筏子，靠行船谋生的水手，以及船上和岸边吊脚楼上做皮肉生意的妓女老鸨，也都渐渐淡去，终究化为历史的尘埃。若不是沈从文的文字，做为生在黄土高原，从小没怎么见过河流的人来讲，很难取得对那一种生活的想像。而在所有我没见过的生活状态里，沅江里和沅江两岸的人，在我心里是最最真切和生动的。

如今，浦市是个镇，而泸溪成了比它位高权且重的县城。湘西的朋友一直说，浦市是湘西四大古镇之首，加上沈从文的渲染，我当然怀了很大的期待。看到真实的状况，不免有点失望。浦市很大，也许在我到过的中国的“镇”这一级建制中，就面积来说可以排进前三。我晚上住在游客中心旁边一家小旅馆中，80块钱一晚，条件当然非常基本。老板是一位老大爷，将近七十岁的样子，这在中国也不常见。显然，这是个旅游业并不怎么发达的“古镇”，和那些过度商业化改造的“妖艳贱货”不一样。我去凤凰前，朋友说凤凰太商业化了呀。我说不商业化你也不去啊。这浦市镇便是没有商业化的古镇，因为人口基数大，镇上半新不旧的小楼房挨挨挤挤，水泥混凝土道路坑坑洼洼，一点也不美观。只有沿江修筑，把城镇和沅水隔开的大堤，才具有现代规划的痕迹。堤顶是健身步道，红色的沥青混凝土路面。我第二天早起，便是从这条步道开始，后来跑进拥挤的主街，再跑去城镇另外一边的国道上，试图用脚步丈量下浦市的边界，最终十公里也没到头。要知道，我老家所在的镇上，只有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三百米长，便能理解我对于镇子的大的感慨。

浦市也好，泸溪也罢，能在我心中留下那么深的烙印，主要在于人。然而，现代旅游业，更像网络时代的短剧，关注的不是人，而是奇情。这造成的结果便是，一个游客，在其中越是感到舒适，便离这地方所极力伸长的“古”之噱头越远。这是商业时代的悖论。而悖论，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