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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照相机和南京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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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刚接来父母时,我就想着买个DV之类的,拍些父母的视频,留作纪念,没准哪天手艺精进了,还可以剪辑成片。但就像太多其它胎死腹中的想法一样,只是想了想,第一步都没实现。事情往往都是想着简单。相对与视频,我对文字的呈现就稍有信心点。我手机里当然还是有不少他们的视频的,但也仅此而已。 看《匈牙利照相机》时,那种想法再次冒头。导演在片头开宗明义,此片献给自己的母亲以及在中共历次政治运动中受迫害含冤死去的父辈们,很大胆了。做为一个当下的中国人,看到这种话有点不寒而栗,不是为“含冤死去的父辈们”,是为导演本人捏一把老汗。大概2013年时,中国的“公民社会”还处在一个“开明”的末期,不像后来一步步收紧绞索,至于如今这样万马齐喑。那时候,在一部独立制作的非常小众的纪录片里黑底白字做这样的表达,还是可能的。现在,独立电影几乎都灭绝了,就算有,大概也不会这么直白和尖锐。像片中的老母亲说的,自从反右之后,中国人的思想就完了,人和人之间也不讲真话了。去年《不明白播客》有一期采访 朱日坤  ,他筹备的纽约中国独立电影展,临了没能办成,因为很多入选作者后来主动要求退出。我猜有的人是真的受到了有关部门的警告,一定也有人,只是因为恐惧而自我阉割。 能点开这一部,是对名字报了一点好奇。没想到导演是甘肃人,拍的甘肃的老太太,讲的甘肃的方言,自然添一分亲近。看那老太太,又如同看我妈。我妈也耳背,一句话丢出去,常常没反应,或者脖子伸过来问,啊?离得稍远的话,她会起身走过来听。我常为此说她,你坐着不要动,你躺着别起来。我妈也喜欢送客,年轻时候要送到大路上,前些年在城里,还要送到电梯口,现在,只能送到门口了,因为赶不上了。像片子中那位老太太说的,这是礼节。我妈不光客走时要送,我出门上班她也要送。常常的情景是,她在卧室里躺着,我在门口说,妈,我准备走了,她便一骨碌爬起来。我说你不要起来,她说起来怕啥嘛。不知道为什么,成年以后,我对她的唯唯诺诺和过份殷勤总报了抵触情绪,有时候她端坐着准备送我,我就又回去卧室,故意耽搁些时间。还有些时候,看她做势要来,我就加快脚步,早早窜出门去。我常想,人家的逆反心理是青春期,我得怕是要持续到死? 片子快结束时,老太太拿起年轻时用的产自匈牙利的照相机,我才幡然醒悟,一个小时以前,我是因为好奇这个才点进来看的。突然想起去年大卖的《南京照相馆》。照相机也好,照相馆也罢,像文...

一生的事业

有天为了马拉松去社区医院体检,很简单的两个项目,血压和心电图,手拿把掐的自信,遭遇当头一棒。女医生说高血压的时候,我觉得一定是血压计出了问题。过去的很多年里,我经常给父母测血压,去年在老家,独自生活的婶婶也常来让我帮她测,帮他们测完我有时会顺便给自己测一下,他们的血压不大稳定,但我的从来没出过纰漏。我家有高血压病史,我爷爷和我二叔都死于脑出血,我父亲血压通常不高,但脑梗让他最后的十几年受尽折磨。我哥和我妈,如今也吃着同样的降压药。做为有批量家族史的高危人士,随时被父亲的病痛冲击着人生观,不到中年我就开始关注自己的血压问题,甚至,我那么努力的跑步,驱动力之一也是对于脑梗的恐惧。所以那天女医生的第二遍测量依然显示高低压同时超出正常范围时,我有点蒙圈。妈呀,怎么会这样,我血压从来没高过。我问女医生,我今天不查了,明天再来行不行?她说可以,你去把号退掉。十块钱的挂号费,退不退无所谓。我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感觉是在逃难。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戒酒。一念既起,真的七天滴酒未沾。从前每次想起戒酒,觉得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正付诸行动了,却并没有经历想像中的煎熬。我以为会像咕噜一样,对着酒瓶念“my precious~~”,实际我连酒瓶看都没看。第四天时,我还收到两瓶此前买的啤酒。是京东的京造,精酿啤酒,比零食有鸣还便宜,但快递很慢,大概就比马快点。收到快递短信,我想不然晚上喝点。偶尔喝瓶啤酒打什么紧?何况142而已,又不是162。但晚上拿了快递,放在鞋柜上,几天后才拆。把酒拿出来放进柜子里,把纸箱放在门外,捡垃圾的人会拿去换钱。以前有好几个,我见过他们为之吵架,现在好像少了,难道捡垃圾的权力也被集中?不知道。我常在电梯和楼梯间碰到那位大姐,五十多岁,东北口音,从穿着看,不像刻板印象中的拾荒人。她有时会和我没话找话,有时不会,彼此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一周远离酒精,定时监测血压,大部分正常,只有两次晚上八点测得的数据跨过了门槛。虽然喝酒一定是有害健康的,但也不能确定是戒酒让血压回归正常。我后来给兰马上传的体检报告是假的。虽然这是第一次检出高血压,却不是第一次给马拉松组委会提供假资料。我讨厌这些官僚式让人自证清白的参赛要求,它让我想起那些年的核酸检测报告。马拉松要健康证明也是那三年的产物,后来一些比赛取消了,一些还留着,它像肺炎留下的伤疤,变成结节,每次检查,都让人不爽。...

被放鸽子了

在一个很小众的平台上挂的房子,去年第一次出租,运气很好,第一个看房的就订下来,租金还是年付。今年故计重施,可是将近二十天,只有三个人来看房,租金一降再降,还是嫌贵。朋友说,大概经济形势更加不容乐观,年轻人过完年在家啃老了。 因为是很小众的平台,上面都是很年轻的人,没在家啃老的年轻人嘛,工资大概也不会很高,嫌贵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又不能很便宜,因为装修花了些钱,本来是准备自住的。当年和朋友一起买的,差点烂尾,合同交付时间一拖再拖,终于交房时,约定的天然气入户都没完工。已经顾不上追究了,能交出来就谢天谢地,那不还有一栋是真的活生生烂在旁边嘛。装修是朋友找的人,我那时在老家照顾父亲,就全权委托他。朋友的生活标准一向比我高很多,装修的要求自然也高,我出不上力,只好一切由着他来。现在想来,不如当初直接租给民宿,我等着每月收租就好。虽然房租肯定比现在便宜很多,但省了装修,也不会有新旧房客之间的空窗期,省多少心力。我最近每次来,看到很多年轻人拖着箱子上下电梯,民宿的生意想必不错。当然,这里紧挨着高铁站,旅游的出差的都很多。 昨天下午,有人约了今天下午看房,加了微信,看朋友圈的照片,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说话很有礼貌,哥,租金能不能月付。我说你先来看,看中了再说。实际已经算是答应了。我发了地址,他说五点到。我说你到时直接上楼,他说没问题哥。我最近经常感叹,难怪年轻人们讨厌老登,你看这里的年轻人,讲话都是哥啊哥,您啊您,让人多开心啊。老登们可不会这样,老登们习惯了趾高气扬。 我今天下午早早就来了,在这里读《猎人笔记》,屠格涅夫很著名,但他的短篇不是我的菜,只是我放在这里的书只有这个。三心二意读了几篇,将近五点给那小哥发信息,问他快到没有,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打微信电话,说他没加我,不能打。又去平台发信息,才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嗨,这事弄的。

七日书|书后感

之前报过几次名,结果一篇文章都没写,觉得有点对不起组织者。但写作和跑步一样,有时候状态不好,也勉强不来。跑步依靠身体状态,而写字主要取决于心理状态。心理状态好时,那怕写不好,总能写些东西出来,心理状态差时,就真的会卡在那里,写了删删了写,反复几次,只好笔一丢,躺着去了。 这次之所以能连滚带爬地压哨完成七日书,大概是一来有时间,二来也有空间。 去年十二月份,把老母亲从农村接来过冬以来,个人空间被严重压缩。我把书房让给了老娘住,那房子小,又在几间房的中间,温度容易保持,加之离厕所近,起夜方便。原打算,要工作或者写字时,就在客厅的餐桌上进行。然而,老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看你一个人坐着,觉得你寂寞孤单冷,便也来坐沙发上想跟你唠嗑。看你敷衍,就显出百无聊赖的样子。好容易把她劝进卧室,她无事可干,只好接打电话。她的电话,通常半小时起步,开着免提。对面若是男的,卧室门一关,还能得一点清静,如果是女的,那高亢的声调通常穿云裂帛,小小木门,隔它不住。我后来给她买了个蓝牙耳机,让她接打电话时戴着,首先你自己听得清楚了,也就不需要那么大声音,其次,对方说话的时候,我耳朵里也能消停一会儿。她戴过两次,觉得麻烦。电话来了要是先戴耳机,等她戴好,铃声就结束了。有时候,左右弄反了,自己也没发现。还有一次,接完电话放耳机盒里时也把左右弄反了,当然放不进去,像双杠运动员一样悬撑在那里,结果是手机和耳机仍然处于连接状态,那天我不在家,所有人打给她的电话都石沉大海,大家很紧张,直到我回家才搞清楚原委。有这些困难,她便几乎放弃了。于是,我在家时,她常畏畏缩缩的,而我自己也觉得不大习惯。后来,我就像电视里那些中年失业无颜面对家人的男人,假装每天上班,实则在外面晃荡。我实际也是半失业状态,给老娘说了,我现在几乎没在工作,时间自由支配,也暂时不想工作,才能有时间去外地跑马,随时能拿出时间兜底照顾你和我爸。她哪儿见过一个壮年劳力终日游手好闲这种事啊,也无法理解一个成年人怎么可以没工作,每次我拿电脑出来写字或者聊天,她都在电话里给我姐说我在工作。那怕是后来我外出消磨时间,告诉她,我通常是在咖啡馆,她也无法理解。每次我要是回来得早,她就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要是回来得晚,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只有正常下班时间,才不需要回答问题。问题本来并不难,可是重复答过几次,就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于是也就尽量在那个时间点回,搞得越来越...

人生帐本|Day7

第六日发文后一看第七日的题目,噢呵,仿佛又抢跑。但也没办法,发出去的文,泼出去的水,随它吧。好在,七日书本是自由书写,就算离题万里,也不大要紧。 话说,昨天说了,我在投资方面,绝对是个保守主义者。每次在银行APP上做评估,得到的结果都是“稳健型”。我过去这些年买理财,从没冲过5%以上的收益去过,这样当然赚不到大钱,好在也没有遭遇暴雷。 自从高中那次和我那位姨老板赌台球后,不知道是不是落下了心理阴影,我此后就不大喜欢赌博了。不但如此,连抽奖、买彩票一类的,也很少参与。身在四川,也不喜欢麻将。看同事朋友们每天约麻将局,只觉得浪费时间。有次没忍住当同事面说了出来,被同事一通抢白,说你还不是一天到晚就知道跑步,我看着也无聊得很。想想也是,对普罗大众来讲,恐怕没有比跑步更无聊的运动了。 有一天,酒后搭朋友车回家路上聊天,朋友说接下来到元旦的一周都不打麻将了,我问为啥,说刚把2025年输钱的总金额扳回到一万以内,要让它保持在这里,超过一万数字不好看。在那之前的饭局上,大家还在比较一年的电费支出,他们家整年电费花了三千多,他嗔怪是因为男友开着电视睡觉,开着窗子开空调。我啧啧出声,这三千电费算啥。然后知道,这之前的一年,他输了三万多。今年的战绩,和自己相比,是很大的提升了,他有点得意。相当于赚了两万是吧,我笑说。自此觉得,我跑马拉松,到处去玩,好像也不是件很花钱的事了。 超高收益率的理财产品虽然现在诱惑不到我了,但十几年前,我还是被股市狠狠地修理过。那时候刚到这里读研,手里攥着此前卖房还贷后剩下的十来万。那时的A股,疯了一样,连街上的扫地大妈都在讨论股票。我虽然啥也不懂,最后也没经住诱惑入了局。那时A股已经历史性地接近了6000点,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它从6000+一泻千里,回到了1800点。幸亏我不是全买的股标,有一半是基金。基金跌得少一些,才让我的本金止于腰斩。那第一次尝试在A股赌博也留下了惨痛教训,现在,我有时候翻旧物,还能看到当年开立的股票帐户。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却也再没踏入过同一条河,很多年里连基金也没再买过。

人生帐本|day6

我没有借过还不了的帐,我在金钱的观念上属于保守派的。刚毕业时在家人的诱导下买房子,借了几笔钱和贷款。没几年辞职考研,房子卖了,欠帐也还了。从读研开始,觉得才开始了解这个世界,虽然我那时快30岁了,可见之前多傻。于是后来想,别人写在我毕业纪念册上的“与世无争”,搞不好也可以用“啥也不懂”来代替。 但“懂”到一知半解,也未见是好事。从那时起,我对自己身处的社会开始存一种悲观态度,为此吃了大亏。比如觉得房价的快速增长很难持续,很快要跌,因而再不肯负债买房。研究生毕业后,有了第一笔存款,先买了一辆车。又过了好几年,等不来房价崩盘,又想要承担些对父母的照顾责任,才做为刚需入市,已经迟了好多。 好在,离山顶还有点距离。后来那么多人花了大价钱买的房子,就真的烂尾了,贷款还得照还。不是我明智,也不是人家糊涂,不过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去年看黄金飞涨,终于还是没能经住诱惑,买了一点。一度也赚了点钱,可是上一波大跌时,又经不住考验,卖了。卖的第二天,它又刷刷刷涨走了。你说气不气人?算了,从此绝了买金子的念想,大钱留给你们去赚吧。 写到上面,来了通电话。是大学同学打的,在和另外一个同学喝酒,表达了肯切的思念之情,力邀我去找他玩。他是大学时和我最要好的同学,几乎形影不离的程度。毕业后二十多年,只见过一面。他在电话里说,大家都很想我,但似乎感觉到我有意淡出。我说是的,越久不联系,很多话越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印象里,我可能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青年呢。说去年十一月几个同学在南京聚过一次,因为老大的女儿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我说天哪老大的女儿都上大学了,他说可不嘛,我女儿也上大学了。我说天哪你们都这么老了我还是个孩纸呢。我说我今天去体检,医生说我高血压,我吓坏了,人生头一遭,我给医生说我不检了,明天再来,退了挂号就跑了。他问我多重,我说75。他说他也差不多,我说你不是皮包骨?他说让我去找他,他叫其他同学来,他周边城市还有好几个同学。我说好。但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些画面,有点害怕。 话说,有个朋友借了我的钱,很多年了没还,也从不提起。我知道他没钱还,我也没提过。他还借了另外的朋友,几乎已经绝交。只有我还没事人一样,和他照常喝酒吃饭,聊和别人都很难聊的天。另外的朋友们不理解,其实连我都有点不理解我自己。

人生帐本|day5

小时候成绩好算一件。是别人父母口中的别人的孩子,哪儿能不沾沾自喜。但成绩好也不全带来自豪感,有时候会失落,就是在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担心成绩单拿给父母看会挨批的时候。我的成绩单通常好看,但没人看,尤其是我父亲,他甚至不大搞得清我读几年纪。成绩好这件事在高二下学期终结了,因为我一度沉溺于县城的花花世界,不再努力学习。高考于是考很烂,勉强读了个大学。 此后的很多年好像都没有什么事情能提振我的士气,直到考上研究生。那时候快三十岁了,是我们班上第二年纪大的。第一年纪大的是L哥,他是名副其实的老大,直到毕业后还组织同学聚会。很可惜没几年他出了意外去世了,自此同城的同学再也没见过面。 但要说最大的成就感来源,我觉得是写字。最早写在QQ空间,后来写在天涯论坛、新浪博客,最后就是马特市。不是说写得好,而是说敢写,敢于写得不好。我在很多方面是有点自卑的,但在这件事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自信。很多人觉得写得不好人家会笑话,或者没人看,因此不发表,我很少那样。只要能写出来,我就会发出来,没人看就自己看。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把写字当成非常严肃的事情来看,尤其是后来意识到,我当不成作家,我就是个普通人,在网上写的字,相当于现实中说的话,谁能每句话都准确无误啊,是吧?本着这样的大不要脸精神,我一写写了几十年。很多字随着网络平台的消失消失了,有时候想起来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只好接受,好在现在依然还能写,估计到死还在网络上留下非常多的字。我写的不一定好,但你绝不能说我制造的是网络垃圾。何况,就算是垃圾,也是这个宇宙物质能量循环的一部分,是生态多样性的一部分。 我因为这样的“自洽”,认识了很多朋友。我常想,假如没有这些朋友,我当下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不可能知道,但一定很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