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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没有名字

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温网女单半决赛,高芙在打了接近完美的二三盘后,抢十犯下大错,最终遗憾败给了捷克的穆霍娃。她在第三盘的后半段,屡屡给穆霍娃的发球局制造困难,火娃几次极限救球后,按压肋部,神色痛苦。而高芙始终面无表情,看上去是更有希望获胜的一方,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波澜起伏,她先是发出双误,然后在赛点将简单的截击截下网。最终,火娃笑纳大礼,进级决赛。我本来是局外人的心态,不料比赛过于精彩接近,以至于后来也紧张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没有中国球员的比赛这么紧张的。穆霍娃的职业生涯很不顺利,做为WTA公认最全面的球员之一,却因为玻璃体质没办法连续高质量输出。希望这次她能成功拿下冠军。 2004年,是我做为网球迷的起点。那年的法网,郑洁连克强敌,打入女单十六强,创造了历史。机缘巧合,拉我上了贼船。那时候网球在中国没几个人知道,好像还没有电视转播,家里网速慢,我下班后便不回家,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电影,然后看直播。那时候有个网站,叫什么我都忘了,集合了很多电影电视剧的盗版资源,也包括一些体育赛事的直播。我记得带宽很有限,画面非常模糊,黄色的网球在桔红色的红土背景上运行,几乎看不清球,就那样,也跟着一惊一乍,激动万分。后来李娜复出,再加上天才少女彭帅横空出世,看网球的人越来越多,渠道也多起来,好像突然之意,就清晰起来。 可是,就算想得到李娜后来能拿两个大满贯,也做梦想不到彭帅如今的下场。最近几年,彭帅完全销声匿迹了,当年为她鼓与呼的人也渐渐忘了她。然而她始终是中国网球历史和很多纪录的一部分,那些网球博主们绕不过去,便代之以“素安”,那是“shuai”的变体,以规避审查。年轻的球迷会在评论区问,谁是素安。有人回答,语焉不详。大概问的人不过随便一问,也不会真的去关心答案。我有时候会想起她,不知道她被限制在哪里,不知道她还看不看网球,不知道她会不会有重获自由的那天。

第三天:逝去

进入七月,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这几天很热,地震也来凑热闹。宜宾一天之内震了好几次,其中有两次我正躺着,感觉摇晃,起身下地,挥拳向空气,晃得比它更厉害些,便感觉不到房间的摇晃。偷眼看吊灯,它还在晃,我便也继续。好像有段日子没感觉到地震了,几乎忘了那种滋味。炎热天气里又来地震,就会想起2022年夏天,正封城,地震了,很多人往院子里跑,被保安拦住不让。年纪再大些,也许就更少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扰攘。我父母在成都生活了八年,每次地震,我都担心他们害怕,结果他们都浑然不觉。 广西受台风影响,遭遇严重水灾,前两天几乎看不到媒体报道,都是个人在社交平台声嘶力竭的喊。没有媒体了,以前政府喜欢丧事喜办,这样的时刻也总有喉舌们出来搞些“感动中国”的“新闻”,现在好像他们连这兴趣也没了,看不到救援的情况,看不到军民鱼水情。从李老师的推文里知道,政府没到的地方,个人也不能去,要报备,要审批,于是人们只能困着。今天据说有蛇养殖场被冲毁,毒蛇伤人致命。 最近看过的两部电影,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和谷垣健治的《火遮眼》,里面关键情节都是调查记者,在他们的电影里,新闻还是很有操守的职业,调查记者还有一腔热忱。《揭密日》在中国卖得很差,《火遮眼》的公映版也删掉了开场女记者独闯虎穴解救被绑儿童的戏份。调查记者这个职业,在中国像流星一样一闪而逝,别说年轻人,就年老如我者,如果不是对公共事务有讨论的欲望,大概也不会记得几个这样的人。但以前,毕竟还有人在央视的镜头前,在事件发生的一线,半真半假的报道。前段时间重读柴静的《看见》,经常惊讶于,中国竟然有过那样的时候,而实际上,很多报道,当年就在电视或报纸上看过,可是过了这些年,记忆几乎被抹除,以为那样的事不可能发生。柴静还在Youtube做她的老本行,比当年更勇敢无畏,只可惜,她再也没法像当年一样手拿麦克风去到现场,和当事人做面对面的交流了。 晚上跑了七公里步,把波米的“港片十年”又翻出来听,想起反派影评的黄金时代,也很唏嘘。那时候,开场是“反派影评,每周更新,大家好,我是波米”,每周总能等到,我做为影迷的开始,也是那时候。现在,更新一期,都像过年。十周年直播时,嘉宾们都回来,济济一堂,是庆祝,也许也是告别。2030年,大概不会再有十年系列节目了,那个时代,也永远过去了。

第二天:“做核酸,免费做核酸,天天做核酸”

每天,小区里按楼栋分时段做核酸。大家戴着口罩,排成曲曲弯弯的长队,挨个走到被白色笼罩的工作人员跟前,弯腰、张嘴,被棉签在喉咙深处一通搅和。那段时间是我最不讲究文明礼貌的时段,人家面无表情地说“好了,下一个”,我也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谢谢”都不说一句,心里甚至有点忿忿不平。心情好的时候也同情一秒那些所谓的“大白”,每天对成百上千的口腔,很多人可能牙缝里还残留着食物残渣,幸好戴着口罩,不至于闻到味道。那时我和父母分开住,我跟他们说的是不用非得去做,你们又不出门,大不了给个黄码。可是母亲做了一辈子顺民,更相信政府宣传,“做一下怕啥嘛,做了又没坏处”。她甚至有两次推着轮椅中的父亲下楼排队,被我严厉批评才没再继续。网格员私信我,说有规定的,每个人都要做。我说老人门都不出,唯一的感染机会就是下楼做核酸,我不会推他下去的,要做的话你们安排人上门来做。她说那要是黄码了你要自己负责哟,我说反正他有病,如果突然需要住院而你们又不让,我会拼命的。她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但因此,我们算是认识了,后来有几次,打电话给我,说社区慰问,要上家里去看老人,还要我在场。我说我忙得很,不然你们也不用去了,省得都麻烦。但她们还是去了,带的小米还是啥礼品记不大清了,还带了“医生”,摆拍了照片。最后一次打电话,大概是前年底,我说老人回老家了,谢谢惦记。现在偶尔碰见她,很客气的寒暄两句。有时我会想,当初警察们来小区找我,又查我手机,此后有没有任务下达到网格员“盯着点这个人”的可能?也许没有,只是我多疑。但相互怀疑检举揭发,本来就是共产主义题中应有之意,也怪不得我。最近我在读《战后欧洲史》和《十一个时区之旅》,其中大量涉及的前苏联历史,让我很是心有戚戚。 转眼间,天天做核酸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四年。大家似乎忘得很快,仿佛没有发生过。连“疫情”和“新冠”这两个词,都很少出现在各种叙事中。那部《一部未完成的电影》,没多少人见过。前几天在Cathyplay看到个纪录片,叫《洗头记》,一位父亲纪录的儿子成长过程,里头有一段是在清零期间。虽然只是记录,看不出太多立场表达,已经是稀有的文本了。 现实过于荒唐的时候,单纯记录就很已经足够讽刺。不信你去看《无悔追踪》。

第一天:跑题

我哥大我十六岁,我记事时,他已经上大学了。我记忆里的接触,最开始就充满摩擦。我是农村小孩,从小跟农民学得满嘴脏话,又受母亲娇惯,天地不怕的。按说我哥那时已经是个大人,又是村里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寒暑假才从城里回来,好不容易见一面,该是又敬又怕又想巴结的,但我偏偏不尊重权威,经常惹他生气。还记得我在炕上玩,他在灶头看书,不知道因为什么大概说了脏话,他从灶伙里扔出正在看的书,正中我的人中,上嘴唇被坚硬的书脊和牙齿夹攻,立马出了血,并肿起来。四十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记得那种木木地疼,以及嘴唇肿胀着外翻的感觉。我哭得大概很大声,我妈心疼地抱着我哭,一边骂我哥。 不能确定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灌输的记忆,因为我妈直到今天也还时常提起这件事。还有后来再大些有嫂子了,他还用手背浅兜我嘴巴子。关于那个,肯定是我自己的记忆。大家围坐在坑上打牌,黄昏来临,窑洞里渐渐暗下来,嫂子顺手开了灯,我嘟囔了句:“这么亮不知道开他妈逼的灯干啥。”那时虽然已经有了电灯,但父母除非要在灯下干活,否则不会开。看电视时灯要关上,因为用不着。不看电视也不干活时,母亲烧完炕,用笤帚把地扫干净,用铁簸箕将和着土的柴禾渣倒进炕洞,便关了灯。夏天时大家坐在院子里等天黑,冬天时便躺炕上。我习惯了那种节约法,只是有点暗,又不是看不见,何况,是在打牌! 小时候记得的我们的互动,就只有这种,并不是个良好的基础。 后来记得的,是写信,也无非一个叮嘱好好学习,一个汇报学习情况。我一上学,突然变成了个四有新人,讲文明懂礼貌,再不说脏话。做为大哥,他有教育弟妹的责任,写信是主要方式。他有时会在信封里夹五块十块钱,那是快乐的瞬间。记得最动情的一次,他信里埋怨我写的简单,也不和他交心,我的回信于是很长,详述原因,说我从小时他便是大人,说我如何怕他,不知道怎么交心。我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交心就从此常常交起心来。他后来带我去城里治病,读大学时和父母、二姐一起承担我的生活费,工作了最初在一个城市,离得很近。但所有这一切似乎就事论事,仍然很少交心。现在,因为父母的原因,我们还是经常见面,但觉得隔得更远了。

只能看旧片

最近在看两部上世纪的老片,一部是1983版的《射雕英雄传》,另一部是1995年的《无悔追踪》,画质都是高糊,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讲,怕是不堪入目的。但老年人爱怀旧,也容易看不惯新玩意,对现在霸屏的那些古装玄幻欣赏无能。景致和人都太美了,美到不像话。也不止是古装,时装也不行。最近热度很高的《主角》我也看不下去。按道理,这剧应该很适配我,讲西北、讲秦腔的你想,可是我每次碰巧遇上了,看几眼就觉得不对味,怎么都说普通话呢?怎么这戏配音就随便找了个录音呢?太熟了,太容易看出破绽来,因而难以入戏。 看不惯的东西太多,也会扪心自问,是不是真是我的问题? 和朋友一起看的《捕风追影》,直摇头。这故事如果发生在香港,为什么香港演员要拐拗口的港普?如果张子枫演的是个香港警察,为什么她的普通话会讲这么标准?如果她演的是个大陆人,那香港会招大陆人当警察吗?我去过香港,我知道普通话在香港的地位,因而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我跟朋友说,他觉得这都是吹毛求疵。显然,大部分看电影的大陆观众也觉得这些无关紧要,因为在电影业这样萧条的时代,它在大陆卖了十几亿。 《主角》在我看来,还只是用心于否或者演员专业度的问题。《捕风追影》在我眼里就更有一层政治色彩,我还没忘记香港人当年怎样走上街头,为的就是不讲这样标准的国语。虽然,也许,以结果论的话,是失败了。再过十年,香港人的普通话的标准度,没准要和四川人不相上下了。 看《射雕英雄传》是因为去年听了杨照老师的“读金庸”系列,他以台湾人的视角,解读出很多大陆人不大会有,有也不能说,想想也有罪的文本。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笑傲江湖》和《鹿鼎记》。他从日月神教里解读出中国政治,从神龙教里看到文化大革命。《鹿鼎记》是唯一我没读过原著也没怎么看过剧集的金庸作品。不怪我吧?哪个正经年轻人会喜欢《鹿鼎记》呢?杨照老师说《鹿鼎记》反武侠,也许还受了《阿Q正传》的影响,更像晚清一部世情小说,被大大地低估了。于是我在咸鱼买了一套正盗版混杂的小说,读罢心想,当年不喜欢,是因为不懂事,现在不喜欢,可能是因为懂得多了。在读了金庸那些真正的武侠和晚清那些真正的世情小说以及真正的《阿Q正传》以后再读《鹿鼎记》,它就在各方面都像隔靴搔痒,就像你看完《无悔追踪》以后再看冯小刚的《抓特务》。 当下的中国人,生活在到处举报“行走的五十万”的氛围里,看见“抓间谍”三个字要么犯恶心,要么眼里精光大盛。前一种人...

阿嬷的平行宇宙

已经成为现象级电影的《给阿嬷的情书》,整部片子的气质很不新中国,国内部分很像民国,国外部分就真的东南亚。演员据说都是素人,长得也很东南亚。泰国那段里的角色,我甚至都以为是泰国人。很显然,是因为我对潮汕一带太陌生了,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平日里难得集体出现在大银幕上,以至于给我一种异域感。他又把背景设在泰国,这种感觉便做到了完美统一,这大概也是沉浸感的一部分。沉浸在泰国故事里,没空去想中国。等到眼泪流完了,出了电影院一咂摸,不对呀,那时候中国正在闹文化大革命呢,整个国家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傅雷服了毒,老舍跳了湖,叶哲泰被造反派活活打死,而潮汕,似乎还有点岁月静好。主创们完全没有想着要代入一点点真实的背景,暗示都没有。比如你那怕在遥远的背景音里给些听不清的大喇叭的聒噪都好,或者你拿怕在墙上挂个毛泽东像,因为你不是架空背景的类型片,你是在讲真实的历史。文革也不是发生在世界某个偏远角落里的偶然事件,它是那时每个中国人的日常。更何况,淑柔出身大户人家,又有海外关系,该是重点批斗对象。 这是很大的阉割和自我阉割,可惜大部分中国人不在乎。我想起秦婉在“反派影评”十年直播里说的,审查已经从外部被内化到了个人的日常 。每个人都在自我阉割,并渐渐习以为常。 前两天看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有段设定是朝鲜政变,俄罗斯出兵,完全没提中国。我不知道是中国特供删除了,还是美国人也把中国审查内化了。 有点无奈,吐槽一下。

照护(十)

五一假满,二姐和姐夫没有回去。 春种时节,门外成片的耕地虽然已荒芜多年,不必管它,但院内的角角落落,多少得种点蔬菜。 中间的“花园”里,有一株巨大的核桃树。树下的地翻挖了,杂草清理干净,撒上茄子和西红柿种子。南边墙角下从前是黄花菜,以前当季时每天要摘、蒸、晒干,存起来卖钱。黄花菜是和韭菜一样可以野蛮生长的植物,多年无人打理,回家时更加葱茏,只是,枝叶之间生满“幼蚶”。是比虱子还小的蚜虫,长着翅膀,但李三从未见它们飞,甚至几乎看不见动,只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以人类无法查觉的速度啃噬着植物的汁液。得靠农药,才能消灭这些害虫。父亲要是没生病的话,就算八十多岁你也挡不住他干活,便不可能有这些蚜虫的容身之处。大概吃腻了,李三家没人喜欢黄花菜。母亲以农民的本能,不习惯看到庄稼蔬菜长在那里被弃之不顾,有天摘了一大捧回来放案板上。她视力渐弱,看不到成堆的幼蚶。李三喊她来,指给她看。她叹口气,说那你扔了吧。去年临近冬天,大哥把那两行黄花菜挖掉了,在空地撒了菠菜籽,很快长了菠菜苗。那菠菜苗竟然挺过了漫长而严寒的冬季,春天到来,重新生发。 东边院墙下面,原来是父亲垒的鸡窝。一个城里人看起来再无一用的东西,农村人也能给它找到利用价值。李三的大哥继承了农村人的优良传统,看一眼就说,鸡窝可以拆了,土坯打碎压厕所,椽子烧柴,那块地有沉年鸡粪加持,种菜肯定长得好。大哥喜欢干活,但每次回来都形色匆匆。李三不喜欢,他喜欢闲着。李三脾气大,又天生反骨。大哥走前给他安排,把后院那十几二十平米的地种点玉米,李三说,我才不种。还是父亲丧事办完,大哥亲自动手挖地,点籽,李三帮忙浇了点水,终于种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玉米。那点玉米,在秋天便成了老母亲的负累,她一个人掰玉米、蜕玉米、晒玉米、挖玉米杆,最后打了有半袋子玉米。冬天李三接她去城里过冬前,半袋子玉米还放在房檐下。李三说给了婶婶吧,母亲舍不得,要拿去打成玉米碜带去成都喝。李三说,买同样多的玉米碜子花不了十块钱。母亲说,那不一样么。第一次去,远远望见打碜子的机器前排了长龙,李三车都没停,调头就走,不顾母亲一迭声地喊。母亲念念不忘,于是第二次又去,依然排了很多人,李三依然调头要走,母亲依然不让。最终,她在那里耗了大半天时间,腰酸背疼但心满意足地带回了一小袋玉米碜子。李三后来在群里说,你们都别再张罗着种这种那,除非你们打算自己回来收。这是后话。前话是,鸡窝也是某次大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