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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足球

读大学时,开始跟着同学看足球。那时候中国最高一级的职业联赛还叫甲A,最厉害的球队是大连万达,有着即便到现在也无人能及的最好的球员郝海东。大连万达是巨无霸,1995年到1997年跨三个赛季创下连续55场不败纪录。现在想来,好不健康啊,但那时懂什么,只觉得厉害,棒! 无独有偶,几年以前,亚平宁半岛上也有一支巨无霸,也跨赛季取得了连续58场不败的辉煌战绩,就是三剑客时代的AC米兰。也很不健康啊,倒底那时候意甲的竞争水平是有多低才可以容许一支球队这样横行无忌?要是搁现在,我肯定天天盼着有球队能颠覆它。可那时候,无意识地慕强心理,以及对传奇的敬仰,让我成了红黑粉。很可惜,我当米兰粉丝的时候,也正是它王朝的尾声,因此跟着担惊受怕了好几年。意甲是中国最早转播的欧洲职业联赛,每个周末的深夜,学校门口的一些录像厅都改放电视,人满为患,群情激昂。我也跟着AC米兰,辗转都灵、罗马、佛罗伦萨、热那亚、帕尔玛、乌迪内斯、维尼斯,甚至马德里、利物浦、慕尼黑……我后来发现,我对于世界地理的初步认识,正是来源于那时候。 可惜再后来,AC米兰陷入低谷,我也失去了看球环境,加上年纪渐长,没法熬夜,渐渐远离了足球。 中国的职业联赛后来改名超级联赛,然而水平上属于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刚才掐指一算,欧洲五大联赛里,只有英国改过名,从英甲改成英超,其它国家百年来都是甲级联赛。不过,谁又能想到意大利国家队会堕落到连世界杯都进不了呢? 说回郝海东,和他的球技相匹配的,还有他的个性。他曾在亚洲杯上对裁判出言不逊被禁赛一年,退役后对中国的时政常发异议。疫情时因支持方方陷入和民粹网民的骂战,后来和妻子,也是中国羽毛球奥运冠军叶招颖公开在网络上发表反共宣言,和郭文贵等人宣布成立“新中国联邦”,从此被当局封杀。很遗憾的是,他曾经无比信赖的郭文贵,不久前被美国高法以诈骗罪判处30年有期徒刑。郝海东和家人现居西班牙,搞不好也被骗了很多钱。

第四天:没有名字

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温网女单半决赛,高芙在打了接近完美的二三盘后,抢十犯下大错,最终遗憾败给了捷克的穆霍娃。她在第三盘的后半段,屡屡给穆霍娃的发球局制造困难,火娃几次极限救球后,按压肋部,神色痛苦。而高芙始终面无表情,看上去是更有希望获胜的一方,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波澜起伏,她先是发出双误,然后在赛点将简单的截击截下网。最终,火娃笑纳大礼,进级决赛。我本来是局外人的心态,不料比赛过于精彩接近,以至于后来也紧张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没有中国球员的比赛这么紧张的。穆霍娃的职业生涯很不顺利,做为WTA公认最全面的球员之一,却因为玻璃体质没办法连续高质量输出。希望这次她能成功拿下冠军。 2004年,是我做为网球迷的起点。那年的法网,郑洁连克强敌,打入女单十六强,创造了历史。机缘巧合,拉我上了贼船。那时候网球在中国没几个人知道,好像还没有电视转播,家里网速慢,我下班后便不回家,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电影,然后看直播。那时候有个网站,叫什么我都忘了,集合了很多电影电视剧的盗版资源,也包括一些体育赛事的直播。我记得带宽很有限,画面非常模糊,黄色的网球在桔红色的红土背景上运行,几乎看不清球,就那样,也跟着一惊一乍,激动万分。后来李娜复出,再加上天才少女彭帅横空出世,看网球的人越来越多,渠道也多起来,好像突然之意,就清晰起来。 可是,就算想得到李娜后来能拿两个大满贯,也做梦想不到彭帅如今的下场。最近几年,彭帅完全销声匿迹了,当年为她鼓与呼的人也渐渐忘了她。然而她始终是中国网球历史和很多纪录的一部分,那些网球博主们绕不过去,便代之以“素安”,那是“shuai”的变体,以规避审查。年轻的球迷会在评论区问,谁是素安。有人回答,语焉不详。大概问的人不过随便一问,也不会真的去关心答案。我有时候会想起她,不知道她被限制在哪里,不知道她还看不看网球,不知道她会不会有重获自由的那天。

第三天:逝去

进入七月,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这几天很热,地震也来凑热闹。宜宾一天之内震了好几次,其中有两次我正躺着,感觉摇晃,起身下地,挥拳向空气,晃得比它更厉害些,便感觉不到房间的摇晃。偷眼看吊灯,它还在晃,我便也继续。好像有段日子没感觉到地震了,几乎忘了那种滋味。炎热天气里又来地震,就会想起2022年夏天,正封城,地震了,很多人往院子里跑,被保安拦住不让。年纪再大些,也许就更少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扰攘。我父母在成都生活了八年,每次地震,我都担心他们害怕,结果他们都浑然不觉。 广西受台风影响,遭遇严重水灾,前两天几乎看不到媒体报道,都是个人在社交平台声嘶力竭的喊。没有媒体了,以前政府喜欢丧事喜办,这样的时刻也总有喉舌们出来搞些“感动中国”的“新闻”,现在好像他们连这兴趣也没了,看不到救援的情况,看不到军民鱼水情。从李老师的推文里知道,政府没到的地方,个人也不能去,要报备,要审批,于是人们只能困着。今天据说有蛇养殖场被冲毁,毒蛇伤人致命。 最近看过的两部电影,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和谷垣健治的《火遮眼》,里面关键情节都是调查记者,在他们的电影里,新闻还是很有操守的职业,调查记者还有一腔热忱。《揭密日》在中国卖得很差,《火遮眼》的公映版也删掉了开场女记者独闯虎穴解救被绑儿童的戏份。调查记者这个职业,在中国像流星一样一闪而逝,别说年轻人,就年老如我者,如果不是对公共事务有讨论的欲望,大概也不会记得几个这样的人。但以前,毕竟还有人在央视的镜头前,在事件发生的一线,半真半假的报道。前段时间重读柴静的《看见》,经常惊讶于,中国竟然有过那样的时候,而实际上,很多报道,当年就在电视或报纸上看过,可是过了这些年,记忆几乎被抹除,以为那样的事不可能发生。柴静还在Youtube做她的老本行,比当年更勇敢无畏,只可惜,她再也没法像当年一样手拿麦克风去到现场,和当事人做面对面的交流了。 晚上跑了七公里步,把波米的“港片十年”又翻出来听,想起反派影评的黄金时代,也很唏嘘。那时候,开场是“反派影评,每周更新,大家好,我是波米”,每周总能等到,我做为影迷的开始,也是那时候。现在,更新一期,都像过年。十周年直播时,嘉宾们都回来,济济一堂,是庆祝,也许也是告别。2030年,大概不会再有十年系列节目了,那个时代,也永远过去了。

第二天:“做核酸,免费做核酸,天天做核酸”

每天,小区里按楼栋分时段做核酸。大家戴着口罩,排成曲曲弯弯的长队,挨个走到被白色笼罩的工作人员跟前,弯腰、张嘴,被棉签在喉咙深处一通搅和。那段时间是我最不讲究文明礼貌的时段,人家面无表情地说“好了,下一个”,我也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谢谢”都不说一句,心里甚至有点忿忿不平。心情好的时候也同情一秒那些所谓的“大白”,每天对成百上千的口腔,很多人可能牙缝里还残留着食物残渣,幸好戴着口罩,不至于闻到味道。那时我和父母分开住,我跟他们说的是不用非得去做,你们又不出门,大不了给个黄码。可是母亲做了一辈子顺民,更相信政府宣传,“做一下怕啥嘛,做了又没坏处”。她甚至有两次推着轮椅中的父亲下楼排队,被我严厉批评才没再继续。网格员私信我,说有规定的,每个人都要做。我说老人门都不出,唯一的感染机会就是下楼做核酸,我不会推他下去的,要做的话你们安排人上门来做。她说那要是黄码了你要自己负责哟,我说反正他有病,如果突然需要住院而你们又不让,我会拼命的。她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但因此,我们算是认识了,后来有几次,打电话给我,说社区慰问,要上家里去看老人,还要我在场。我说我忙得很,不然你们也不用去了,省得都麻烦。但她们还是去了,带的小米还是啥礼品记不大清了,还带了“医生”,摆拍了照片。最后一次打电话,大概是前年底,我说老人回老家了,谢谢惦记。现在偶尔碰见她,很客气的寒暄两句。有时我会想,当初警察们来小区找我,又查我手机,此后有没有任务下达到网格员“盯着点这个人”的可能?也许没有,只是我多疑。但相互怀疑检举揭发,本来就是共产主义题中应有之意,也怪不得我。最近我在读《战后欧洲史》和《十一个时区之旅》,其中大量涉及的前苏联历史,让我很是心有戚戚。 转眼间,天天做核酸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四年。大家似乎忘得很快,仿佛没有发生过。连“疫情”和“新冠”这两个词,都很少出现在各种叙事中。那部《一部未完成的电影》,没多少人见过。前几天在Cathyplay看到个纪录片,叫《洗头记》,一位父亲纪录的儿子成长过程,里头有一段是在清零期间。虽然只是记录,看不出太多立场表达,已经是稀有的文本了。 现实过于荒唐的时候,单纯记录就很已经足够讽刺。不信你去看《无悔追踪》。

第一天:跑题

我哥大我十六岁,我记事时,他已经上大学了。我记忆里的接触,最开始就充满摩擦。我是农村小孩,从小跟农民学得满嘴脏话,又受母亲娇惯,天地不怕的。按说我哥那时已经是个大人,又是村里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寒暑假才从城里回来,好不容易见一面,该是又敬又怕又想巴结的,但我偏偏不尊重权威,经常惹他生气。还记得我在炕上玩,他在灶头看书,不知道因为什么大概说了脏话,他从灶伙里扔出正在看的书,正中我的人中,上嘴唇被坚硬的书脊和牙齿夹攻,立马出了血,并肿起来。四十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记得那种木木地疼,以及嘴唇肿胀着外翻的感觉。我哭得大概很大声,我妈心疼地抱着我哭,一边骂我哥。 不能确定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灌输的记忆,因为我妈直到今天也还时常提起这件事。还有后来再大些有嫂子了,他还用手背浅兜我嘴巴子。关于那个,肯定是我自己的记忆。大家围坐在坑上打牌,黄昏来临,窑洞里渐渐暗下来,嫂子顺手开了灯,我嘟囔了句:“这么亮不知道开他妈逼的灯干啥。”那时虽然已经有了电灯,但父母除非要在灯下干活,否则不会开。看电视时灯要关上,因为用不着。不看电视也不干活时,母亲烧完炕,用笤帚把地扫干净,用铁簸箕将和着土的柴禾渣倒进炕洞,便关了灯。夏天时大家坐在院子里等天黑,冬天时便躺炕上。我习惯了那种节约法,只是有点暗,又不是看不见,何况,是在打牌! 小时候记得的我们的互动,就只有这种,并不是个良好的基础。 后来记得的,是写信,也无非一个叮嘱好好学习,一个汇报学习情况。我一上学,突然变成了个四有新人,讲文明懂礼貌,再不说脏话。做为大哥,他有教育弟妹的责任,写信是主要方式。他有时会在信封里夹五块十块钱,那是快乐的瞬间。记得最动情的一次,他信里埋怨我写的简单,也不和他交心,我的回信于是很长,详述原因,说我从小时他便是大人,说我如何怕他,不知道怎么交心。我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交心就从此常常交起心来。他后来带我去城里治病,读大学时和父母、二姐一起承担我的生活费,工作了最初在一个城市,离得很近。但所有这一切似乎就事论事,仍然很少交心。现在,因为父母的原因,我们还是经常见面,但觉得隔得更远了。

只能看旧片

最近在看两部上世纪的老片,一部是1983版的《射雕英雄传》,另一部是1995年的《无悔追踪》,画质都是高糊,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讲,怕是不堪入目的。但老年人爱怀旧,也容易看不惯新玩意,对现在霸屏的那些古装玄幻欣赏无能。景致和人都太美了,美到不像话。也不止是古装,时装也不行。最近热度很高的《主角》我也看不下去。按道理,这剧应该很适配我,讲西北、讲秦腔的你想,可是我每次碰巧遇上了,看几眼就觉得不对味,怎么都说普通话呢?怎么这戏配音就随便找了个录音呢?太熟了,太容易看出破绽来,因而难以入戏。 看不惯的东西太多,也会扪心自问,是不是真是我的问题? 和朋友一起看的《捕风追影》,直摇头。这故事如果发生在香港,为什么香港演员要拐拗口的港普?如果张子枫演的是个香港警察,为什么她的普通话会讲这么标准?如果她演的是个大陆人,那香港会招大陆人当警察吗?我去过香港,我知道普通话在香港的地位,因而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我跟朋友说,他觉得这都是吹毛求疵。显然,大部分看电影的大陆观众也觉得这些无关紧要,因为在电影业这样萧条的时代,它在大陆卖了十几亿。 《主角》在我看来,还只是用心于否或者演员专业度的问题。《捕风追影》在我眼里就更有一层政治色彩,我还没忘记香港人当年怎样走上街头,为的就是不讲这样标准的国语。虽然,也许,以结果论的话,是失败了。再过十年,香港人的普通话的标准度,没准要和四川人不相上下了。 看《射雕英雄传》是因为去年听了杨照老师的“读金庸”系列,他以台湾人的视角,解读出很多大陆人不大会有,有也不能说,想想也有罪的文本。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笑傲江湖》和《鹿鼎记》。他从日月神教里解读出中国政治,从神龙教里看到文化大革命。《鹿鼎记》是唯一我没读过原著也没怎么看过剧集的金庸作品。不怪我吧?哪个正经年轻人会喜欢《鹿鼎记》呢?杨照老师说《鹿鼎记》反武侠,也许还受了《阿Q正传》的影响,更像晚清一部世情小说,被大大地低估了。于是我在咸鱼买了一套正盗版混杂的小说,读罢心想,当年不喜欢,是因为不懂事,现在不喜欢,可能是因为懂得多了。在读了金庸那些真正的武侠和晚清那些真正的世情小说以及真正的《阿Q正传》以后再读《鹿鼎记》,它就在各方面都像隔靴搔痒,就像你看完《无悔追踪》以后再看冯小刚的《抓特务》。 当下的中国人,生活在到处举报“行走的五十万”的氛围里,看见“抓间谍”三个字要么犯恶心,要么眼里精光大盛。前一种人...

阿嬷的平行宇宙

已经成为现象级电影的《给阿嬷的情书》,整部片子的气质很不新中国,国内部分很像民国,国外部分就真的东南亚。演员据说都是素人,长得也很东南亚。泰国那段里的角色,我甚至都以为是泰国人。很显然,是因为我对潮汕一带太陌生了,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平日里难得集体出现在大银幕上,以至于给我一种异域感。他又把背景设在泰国,这种感觉便做到了完美统一,这大概也是沉浸感的一部分。沉浸在泰国故事里,没空去想中国。等到眼泪流完了,出了电影院一咂摸,不对呀,那时候中国正在闹文化大革命呢,整个国家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傅雷服了毒,老舍跳了湖,叶哲泰被造反派活活打死,而潮汕,似乎还有点岁月静好。主创们完全没有想着要代入一点点真实的背景,暗示都没有。比如你那怕在遥远的背景音里给些听不清的大喇叭的聒噪都好,或者你拿怕在墙上挂个毛泽东像,因为你不是架空背景的类型片,你是在讲真实的历史。文革也不是发生在世界某个偏远角落里的偶然事件,它是那时每个中国人的日常。更何况,淑柔出身大户人家,又有海外关系,该是重点批斗对象。 这是很大的阉割和自我阉割,可惜大部分中国人不在乎。我想起秦婉在“反派影评”十年直播里说的,审查已经从外部被内化到了个人的日常 。每个人都在自我阉割,并渐渐习以为常。 前两天看斯皮尔伯格的《揭密日》,有段设定是朝鲜政变,俄罗斯出兵,完全没提中国。我不知道是中国特供删除了,还是美国人也把中国审查内化了。 有点无奈,吐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