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跑题
我哥大我十六岁,我记事时,他已经上大学了。我记忆里的接触,最开始就充满摩擦。我是农村小孩,从小跟农民学得满嘴脏话,又受母亲娇惯,天地不怕的。按说我哥那时已经是个大人,又是村里唯二的大学生之一,寒暑假才从城里回来,好不容易见一面,该是又敬又怕又想巴结的,但我偏偏不尊重权威,经常惹他生气。还记得我在炕上玩,他在灶头看书,不知道因为什么大概说了脏话,他从灶伙里扔出正在看的书,正中我的人中,上嘴唇被坚硬的书脊和牙齿夹攻,立马出了血,并肿起来。四十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记得那种木木地疼,以及嘴唇肿胀着外翻的感觉。我哭得大概很大声,我妈心疼地抱着我哭,一边骂我哥。
不能确定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灌输的记忆,因为我妈直到今天也还时常提起这件事。还有后来再大些有嫂子了,他还用手背浅兜我嘴巴子。关于那个,肯定是我自己的记忆。大家围坐在坑上打牌,黄昏来临,窑洞里渐渐暗下来,嫂子顺手开了灯,我嘟囔了句:“这么亮不知道开他妈逼的灯干啥。”那时虽然已经有了电灯,但父母除非要在灯下干活,否则不会开。看电视时灯要关上,因为用不着。不看电视也不干活时,母亲烧完炕,用笤帚把地扫干净,用铁簸箕将和着土的柴禾渣倒进炕洞,便关了灯。夏天时大家坐在院子里等天黑,冬天时便躺炕上。我习惯了那种节约法,只是有点暗,又不是看不见,何况,是在打牌!
小时候记得的我们的互动,就只有这种,并不是个良好的基础。
后来记得的,是写信,也无非一个叮嘱好好学习,一个汇报学习情况。我一上学,突然变成了个四有新人,讲文明懂礼貌,再不说脏话。做为大哥,他有教育弟妹的责任,写信是主要方式。他有时会在信封里夹五块十块钱,那是快乐的瞬间。记得最动情的一次,他信里埋怨我写的简单,也不和他交心,我的回信于是很长,详述原因,说我从小时他便是大人,说我如何怕他,不知道怎么交心。我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交心就从此常常交起心来。他后来带我去城里治病,读大学时和父母、二姐一起承担我的生活费,工作了最初在一个城市,离得很近。但所有这一切似乎就事论事,仍然很少交心。现在,因为父母的原因,我们还是经常见面,但觉得隔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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