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护(十)
五一假满,二姐和姐夫没有回去。
春种时节,门外成片的耕地虽然已荒芜多年,不必管它,但院内的角角落落,多少得种点蔬菜。
中间的“花园”里,有一株巨大的核桃树。树下的地翻挖了,杂草清理干净,撒上茄子和西红柿种子。南边墙角下从前是黄花菜,以前当季时每天要摘、蒸、晒干,存起来卖钱。黄花菜是和韭菜一样可以野蛮生长的植物,多年无人打理,回家时更加葱茏,只是,枝叶之间生满“幼蚶”。是比虱子还小的蚜虫,长着翅膀,但李三从未见它们飞,甚至几乎看不见动,只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以人类无法查觉的速度啃噬着植物的汁液。得靠农药,才能消灭这些害虫。父亲要是没生病的话,就算八十多岁你也挡不住他干活,便不可能有这些蚜虫的容身之处。大概吃腻了,李三家没人喜欢黄花菜。母亲以农民的本能,不习惯看到庄稼蔬菜长在那里被弃之不顾,有天摘了一大捧回来放案板上。她视力渐弱,看不到成堆的幼蚶。李三喊她来,指给她看。她叹口气,说那你扔了吧。去年临近冬天,大哥把那两行黄花菜挖掉了,在空地撒了菠菜籽,很快长了菠菜苗。那菠菜苗竟然挺过了漫长而严寒的冬季,春天到来,重新生发。
东边院墙下面,原来是父亲垒的鸡窝。一个城里人看起来再无一用的东西,农村人也能给它找到利用价值。李三的大哥继承了农村人的优良传统,看一眼就说,鸡窝可以拆了,土坯打碎压厕所,椽子烧柴,那块地有沉年鸡粪加持,种菜肯定长得好。大哥喜欢干活,但每次回来都形色匆匆。李三不喜欢,他喜欢闲着。李三脾气大,又天生反骨。大哥走前给他安排,把后院那十几二十平米的地种点玉米,李三说,我才不种。还是父亲丧事办完,大哥亲自动手挖地,点籽,李三帮忙浇了点水,终于种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玉米。那点玉米,在秋天便成了老母亲的负累,她一个人掰玉米、蜕玉米、晒玉米、挖玉米杆,最后打了有半袋子玉米。冬天李三接她去城里过冬前,半袋子玉米还放在房檐下。李三说给了婶婶吧,母亲舍不得,要拿去打成玉米碜带去成都喝。李三说,买同样多的玉米碜子花不了十块钱。母亲说,那不一样么。第一次去,远远望见打碜子的机器前排了长龙,李三车都没停,调头就走,不顾母亲一迭声地喊。母亲念念不忘,于是第二次又去,依然排了很多人,李三依然调头要走,母亲依然不让。最终,她在那里耗了大半天时间,腰酸背疼但心满意足地带回了一小袋玉米碜子。李三后来在群里说,你们都别再张罗着种这种那,除非你们打算自己回来收。这是后话。前话是,鸡窝也是某次大哥回家一日游抽空拆掉的,但那块地一直空在那里,直到二姐和姐夫回家,大家才合力把它翻挖、耙了草,整成行,按母亲的意思,准备栽两行辣椒。
那几天,父亲几乎已经不再下床,偶尔尝试喂水和饭,都是在护理床上进行。有天,我提议去山里散心,顺便买些辣椒苗和葱娃子回来栽。我原意是大家一起,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父亲反正迷迷糊糊的,也不太需要怎样。二姐说不行,她留下来。我便开车带母亲和姐夫一起上路。在路上,接到二姐电话,说父亲血氧降低,心率升高,她刚喂了几口水,好像咽下去了点。我说那你辛苦,我们买了东西就回来。就在那天傍晚,父亲的心率进一步升高到130+,呼哧呼哧喘气,胸部快速起伏,眼神涣散。母亲守在床边,坐立不安。在她的要求下,我们第N次给父亲换上了寿衣。大家满怀心事,顾不上之前的计划,买回来的辣椒苗放在院墙边,我想,估计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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