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的“昨日世界”
在CathyPlay首页推荐里的"Talent Spotlight"这个Category下,是清一色的"Popo Fan"的电影。不过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最初,我只是偶然点开Chinese Closet《柜族》,并没想到能在其中看到一众二三十年前的“故人”。“故人”之说,其实是单方面的,也就是我认识他们,并且他们对我的人生有过非同寻常的意义,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我。
《柜族》是一部纪录片,主要是采访自述。在十几二十年前,在中国,光是要找这么些人肯面对境头,坦诚他们的同志身份,严肃讲述他们的困境,就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在社媒如此发达的当下,似乎到处都是同性恋者,任何一个平台,都不缺抛头露面,拍视频、甚至直播展示自己的性少数。然而,你在这些“展示”里,却很难找到严肃的表达,甚至关于自己性取向的明确表述,都只能用“暗语”。他可以是“彩虹”、可以是“通讯录”(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写于几天前,前几天和朋友一聚,才听说现在“通讯录”也不能叫了,现在叫“电话本”),就是不能是“同性恋者”、不能是“gay”。因此,在这些平台活跃的性少数,组成了个裹在无形的透明又粘稠的介质中的独立又深度绑定的次元。在那样的次元里,话语是含混的、暧昧的,你不能直言,只能借助暗示。不小心闯入的外人,没办法通过这样的语言真正了解这样的次元,只能皱起眉头,带着固有的嫌恶印象匆匆离开。你甚至很难向人解释这一切。不大久远的以前,美国人因反对马斯克的X而涌入小红书那次,我在Bluesky跟人说,你们肯定没办法受得了那里的审查,那里连涉及LGBTQ的内容都要屏蔽,不用说你们那么热衷的政治话题。他们不相信我,他们说他们已经看见有很多人发LGBTQ相关的内容了,我于是也无话可说了。
专制的审查,和专制的政治一脉相承,一潭浑水,一言难尽。
《柜族》里的一些采访对象勾起了我对往夕的回忆。我很晚熟,一把年纪才确认了性取向,孤独痛苦的自我认同期,正是阿强的文字鼓舞了我。那时候,他有一起生活多年的伴侣,他在新浪博客和天涯写文分享一种对当时的我来说很新的生活,也让很多对未来怀着恐惧与迷茫的年轻人看到了作为性少数也能拥有的“正常”人生。可惜后来,伴侣不堪世俗压力,选择址婚,结束了他们持续十几年的“夫夫生活”。很多人替阿强鸣不平,觉得他的前男友配不上他。此后,阿强开始了他的性少数平权活动,和片中唯一的异性恋者吴幼坚一起,成立了公益组织“同志亲友会”,当年这个组织盛极一时,在全国很多城市建了分会,帮助了很多性少数和他们的家庭渡过艰难的认同期。
吴幼坚是一位同志妈妈,很早就很开明乐观地接受了儿子是同性恋者的事实,也写博客,现身说法,鼓励性少数勇敢做自己。有一年,她和儿子郑远涛受邀来四川师范大学做演讲,我一个人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赶去听讲。那是我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记得年轻人们多踊跃地提问、分享、想要积极面对困难的热情,前路似乎一片光明。
《柜族》是2010年的作品,那个阶段,范坡坡作为导演和同志权益活动家,也常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柜族》之后,范坡坡还有《以我之名:中国同性恋群体实录》、《彩虹老爸》、《鼓楼西》等多部作品问世,创作力之旺盛,也能映射那个时代性少数群体境遇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昙花一现。
甚至连香港的张锦雄都到大陆来成立公益组织“彩虹中国”。
然后,好似一瞬间,灭霸一个响指,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看完《柜族》之后,我搜了一下这些人的近况。
范坡坡后来去了德国,仍在创作。2019年,他担任柏林电影节泰迪熊奖评委。2023 年,他获得了柏林的 PorYes 女权色情奖,有一部短片《色‧空》参加了“台湾国际酷儿影展”,有一部《Grammatik》豆瓣显示2026待上映。
吴幼坚今年79岁了,还坚持在微博上发表头条文章。我下滑看了下,她最近的文章,已没有任何性少数相关内容,只在分享自己的生活和以往的经历。她的帐号显示有粉丝20.4万,但她的文章常常没有或者只有一个点赞。我以前的帐号都关注了她,那时她大部分文章在写和性少数群体的互动,我也常常给她点赞和评论。到我的帐号两度被封,第三度转世过奈何桥前可能被灌了迷魂汤,前世的很多人和事,便也忘记了。更令人唏嘘的是,即便吴幼坚如今的文章不再涉及性少数内容,看上去更有些云淡风轻,但她的主页显示的是“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她的最后一篇文章,发表于6月12日。
郑远涛后来和伴侣一起去了美国,成了翻译家,译有包括张爱玲的《少帅》、简奥斯汀的《企鹅经典:小黑书 第三辑》在内的多部作品,非常高产,就在今年,还出版了新的译作《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
而当年我所知道的作为艾滋携带者和同志权益活动者的张锦雄,原来一直是香港政坛的风云人物。他于2019年被中国禁止入境五年,于2025年的宏福苑大火期间,“因被指藉火灾意图煽动憎恨政府”被拘捕。好在,我顺势关注了他的facebook,看到他当下已经重获了肉身自由。
只有阿强,还在飞蛾扑火般地做他的同志公益。他在YouTube持续发布性少数群体采访视频,可惜关注度不高,最近的视频显示播放数平均只有几千。他当年主持创建的“同性恋亲友会”大概因为“同性恋”三字的日益敏感化改名为“出色伙伴”,抖音视频里还在发表相关视频,点赞转发数量看起来也不太高。不过,那里已经是为数非常有限的视频里的人还在光明正大坦承自己和家人性取向的地方之一了。
如今,很多中国的性少数,不在乎权利,也不在乎自由。他们闷声赚钱,然后形婚、代孕,过一种别人眼中“正常”的生活,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像东野圭吾(R.I.P)笔下的人物,永远无法在阳光下坦承自我。不同的是,雪穗和亮司能感受到痛苦,他们不能,他们甘之如饴。如果你问他们,如何看待当下社会对性少数的打压,他们会告诉你,同性恋本来就应该低调,所以也不存在打压。他们说那话的神情,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别人。
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里描写的睡眠教育,那些通过人工方式出生的婴儿,床边的扬声器在他们入睡后反复灌输的信息就是告诉他们一切都很好,让他们安于现状。他们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就真的以为一切都很好,即便是最底层的伊普西隆,也以为干活、伺候阿尔法、贝塔们,是自己心之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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