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之又死

记忆真的很不靠谱,我家鱼缸里的最后一条鱼死了,我去翻我上次写的《鱼之死》,才发现这条刚死去的鱼,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养了十来年的那条,而是2022年7月买的,距今刚过四年。
和这条鱼一起买来的,还有另外三条,一条没几天就死了,另外一条活到了去年底。那还是清零年代,那个夏天真难熬,不时停电,不时封城。我爸的藤椅,就放在鱼缸的对面,他在行动不便的最后几年,就整天整天的坐在那里和鱼儿对望,其实多数望向虚空,望到睡意袭来,渐渐头朝后仰起,闭上眼睛,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一开始我问,爸,瞌睡了我扶你去床上睡。他醒过来,摇摇头,不睡。再后来,说,走。再再后来,变成长时间的睡,偶尔才在鱼的对面坐一会儿。虽然鱼儿养了多年,和他对望了多年,但我一直怀疑,他连中间换过鱼可能都没注意到,注意到也不在乎。他年轻时帮村里人杀猪宰羊甚至牛马、过事时当主厨,我妈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有点心狠手辣,深怕欠下这些命债有天会遭到报应。
我妈很在乎鱼。她从小饿肚子,那种可怕的记忆融入血液,成了本能。她总觉得鱼饿,从不吝惜鱼食。鱼也不辜负她,长得飞快,像是她年轻时喂的那些猪仔。
过去两年,我常常回村,一待很多天。虽然都说鱼饿不死,可我妈总不大信,说她一近鱼缸,鱼就靠过来,以为有吃的。就算饿不死,饿着也可怜啊。她说多了,有时连我也会怀疑起来,毕竟,子非鱼,焉知鱼不饿?于是常叫我外甥女隔几天去喂一次鱼。
有次从老家回来,发现一条鱼的一只眼睛蒙上一层白膜,如纱的尾鳍也有裂成丝的倾向,买了传说中的万能鱼药,加进水里整缸水都变成漂亮的绿色。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鱼自己的免疫力功劳,烂尾的症状得到控制,左眼上的白膜也消失了。和白膜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只眼珠的光泽和完整性。另一条鱼一直健康,却在某天早上突然仰躺上水面。那是冬天,我妈还在,早上刚喂过鱼,但是像上次一样,她也没有发现鱼的死去。
五月送我妈回了老家,返回来时,鱼的另一只眼睛也生了病。这鱼便完全瞎了。自此进食不再踊跃,大约因为看不见,只能靠运气。游动中突然碰到鱼食,便一阵猛吃。好在,鱼食经过过滤器的水流推动,或者还有表面张力的作用,会沿着缸壁和水面的交界排成一条线,鱼只需要循着那条线张开嘴,就可以饱餐。我有时像我爸一样坐在对面,看着它像婴儿一样张着的口,一口几粒,可能噎着了,潜下水吞进去,有时候还会吐出来。再上浮,继续吃。心想,好在鱼食会那样排成行,对它来说会简单许多。就像盲人,伸手摸着墙壁定位。
七月去了趟川西,走前买了几棵水草,想着饿了可以垫一垫。十天后回家,小的浮萍没了,大的碗莲还在,它自己在鱼缸一角,只有嘴巴在动。那时,我突然想,它会不会也老了?也抑郁了?人越老,越会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八月在老家,外甥女来喂食浇花时,说鱼缩在过滤器那里,不大活跃,放了鱼食也不来吃。我说它眼睛看不见,不知道你喂了吃的。我回家时,它还在那里,嘴一张一翕。我以为会和上次一样,有吃的了便会重新活跃起来。它有时确实会游动,啄食水底的食物残渣,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同一个位置发呆。
两天后的早晨起床,发现它死了,才意识到,它之所以总在那个地方,是因为虚弱,很难对抗过滤器形成的顺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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