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看恐怕片
回了趟老家,陪老妈住了半个月。
我住的房子久无人迹,被各种昆虫占领了。
有时,正躺着,突然会有飞蛾或者某种小小的甲壳虫掉到身上。好在这两种昆虫我是不太怕的,怕的是像蜈蚣和蚰蜒那种腿多且长的虫类。有天白天,在天花板上看见个蚰蜒潜伏,赶快拿杀虫剂喷之。让人抓狂的是,它掉下来了,掉到了炕上,但融入了环境,怎么也找不到。我以为药力不够,让它跑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它的尸体蜷在我的枕边。毛骨悚然!
还有蛐蛐,它不吓人,但它烦人。整夜叫,行踪飘忽,一会儿在屋子尽头,一会儿在门边。半夜被吵醒,戴了降噪耳机。天快亮了,耳机没电了,又再被吵醒。一天晚上睡前,听着就在很近的地方很响亮地叫,趴炕上探出上半身,终于在炕边看见一只,很小。可能因为被吵了好几天,一时激情上头,拿起地上的拖鞋兜头就是一鞋。其实没使太大劲,但它毕竟只是个脆弱的小东西,立时残了。昆虫的生命力似乎比人旺盛许多,那时它那种伤残等级,落在人身上,怕是要立时毙命。可那只蛐蛐,拖着残躯在爬,同时清脆的鸣声未歇。我突然有点被震撼到了,同时汗毛也立了起来,就像看僵尸片里被咬死的人,冷不丁又凶猛地爬起来。纠结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给它个痛快。小学课文里有一篇选自《聊斋》的《促织》,那里头的蛐蛐是小孩死后所变,勇斗各种“同类”,讨得皇帝欢心,从而拯救全家于水火。小时候读书,只觉得小孩子真棒。几十年后读《聊斋志异》,才明白蒲松龄志不在歌颂儿童之堪担重任,而是讽刺政府荒淫,百姓遭殃。可是,万一这只蛐蛐也是孩子变的呢?想到这里,就很难再下狠手,尤其,那叫声还不绝于耳。我躺回去,过一会儿又翻身看看,它偶尔还动,叫声有时停了,我以为它死了,突然,又重新响起来,并不见衰弱下去。我后来戴上耳机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它,终于结束了。AI说,蛐蛐靠前翅震动摩擦发声,只要伤的不是前翅,或者不是重伤虚弱,是可以正常鸣叫。然而它后来死了,伤的不可谓不重。接下来,我房间里并没有立时变得安静,晚上仍有蛐蛐叫声。我有时怀疑,我那晚听到的我以为是蛐蛐垂死时的叫声,也有可能是它的另外一只同类的悲鸣。后来我再没找过蛐蛐,尽它叫吧。一两天后,它离开了,我屋里再没有过蛐蛐叫。
一天晚上,我正坐在灯下的院子里读书,从大门里进来一只獾,它没看见我,低着头摇摇摆摆朝我走过来,我吓了一跳,一声吼,它才转身从原路离去了。我此前没见过獾,之所以觉得那是獾,是我向AI描述它大概的样子,AI给了我几种可能的选项,我从中选出了它。村子里人口凋零,一些我前十八年人生没见过的野生动物,重新夺回了失地。去年,我还看见一只可能是野狸的动物。
这两年,因为陪伴父母,我重新找回了和农村的联结,常想着以后即使母亲不在了,我也要时常回家,当是旅居也很好。这次回家,想法仍然没变,可是多了一些不确定因素。一是那里发现了煤矿,此后的环境也许会面临严重影响。二是,有时晚上望向灯光之外包围着院子的黑暗,想像母亲不像现在睡在隔壁的将来,我一个人身处此情此景当中,突然有点害怕,怕黑暗里藏着像《痴迷》中的那个女孩那样瘆人的东西,于是决定再也不看恐怖片了。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