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虫鼠蚁猫

中秋那几天,夜里还有蛐蛐叫,这几天已经绝迹了。而虫子仿佛比夏天的能见度还高了些,每天在天花板上都能看到好几条潜伏着或蜿蜒着的百足虫,老家俗称“百节节”,想来是因为它看上去由无数节组成。我有一瓶杀虫剂,专门用来对付它。喷上去一会儿,见它扭曲着挣扎着,然后掉下来,便松一口气。有些生命力比较顽强的,我抬头盯着它看,望穿秋水,过了好久,就是不掉。而它正好又在门的正上方,害怕不管它的话它会趁你出入掉进领口,唏……想想都要倒抽一口凉气,再想就要尖叫。
有天一翻枕头,下面压着两具蜷着的尸体。
百节节
还有一天,正趴在炕上看书,余光瞥见旁边床单上一只土蚰蜒,赶快找杀虫剂,又不知被放在了哪里,其他人那时都睡了也不好进屋找,回来忍着嫌恶用书拍上去,没反应,凑近再看,原来已是一具扁平的干尸,不知道哪天被压扁的,压在什么位置。也就是不知者不怕,当时知道怕是躺不下去的。这土蚰蜒老家俗称“狗咋咋”,不知和狗有什么关系。方言里面很多只可意会的词,也许就不是这个“狗”,也不是这个“咋咋”。这狗乍乍的腿比百节节更多更长,显得躯干纤瘦,可能也没成年,压扁之后迸出的汁液有限,才成了一具完美的标本。我从小怕蛇虫之类,这百节节和狗咋咋就算死了,前者蜷成一团,后者展成一片,我也不敢用手去动,甚至不敢拿纸巾垫着去抓,只受得了用桌上的书页当铲子,扔进院子的花园里。据说,日本有人养这种东西当宠物。只能说,人类也太复杂多样了。
说起蛇,我今年还没见过。老妈自称有天早上开门,门口房檐台子上就有一条,她和蛇同时受了惊,都落荒而逃。从那之后,她多数时间将后门锁了,很少再涉足外面草木葱茏的地方。而往年,光在核桃树下捡拾掉落的核桃,就是让她精疲力尽又欲罢不能的营生。今年春天,老家受了严重的冰雹灾害,核桃也不多,哥嫂回来之后,嫂子才去树下捡了一些。我们都说,那真是条好蛇,往年苦口婆心劝老妈的话,是起不了一点作用的。老妈说她后来问豆包蛇走了没,豆包说走了。我和二姐相视一笑,说妈把豆包当神婆在用呢。小时家里有鸡鸭猫狗或者人走失,家人便去问神婆,神婆指一个方向,有时找着了,那便显出这神婆的神通来,更多找不着,也只好长叹一声罢了。
那时我们在院子里生起柴火,围坐着聊天,有些树枝不够干,从火上冒起浓烟,那烟飘忽不定,忽南忽北忽东忽西,烟之所向的人,便搬起凳子挪一挪地方。老妈总离火最近,挽起裤腿烤膝盖。她因而是最常受烟侵扰的人,但她也是最不在乎烟熏的人。她在乎柴禾,余烬都要铲进炕洞。又怕火太旺烧了被褥,因而常常阻止人添柴,说好了好了烧不尽了。
狗咋咋

上次回家,看到一只老鼠从山墙之上爬进了那间父亲当年常住如今变了杂物间的旧房子,我在山墙下放了个粘鼠板,这次回去,粘鼠板粘了好多昆虫,有蛐蛐、蜘蛛、百节节、蚰蜒、甲壳虫、苍蝇、蚂蚁……没有老鼠。也再没看到老鼠进出那间房。家里常有野猫光顾,偶尔趁老妈不注意进屋偷块饼干零食,引得老妈切齿。老鼠太贼,她发现不了,便当没有,反而常常防着猫。我说猫来了你不要赶它,喂点你吃不完的东西,它吃饱了就不会偷,还能帮你抓抓老鼠。去年初冬回家,喂熟一只黑猫,后来走了,今年回去它再没来过。今年来的是一只狸花猫,瘦,鼻子结着血痂,像是打架的痕迹。我买了火腿肠喂它,老妈嗔怪,说你给你猫大吃得比我好。我说你怎么连猫也嫉妒。农村的野猫,受尽白眼和飞踢,警惕性很高,最初甚至不敢近到三五米的距离来吃东西,后来,经不住食物诱惑,渐渐可以来到脚下,甚至可以在两米外的地方打个盹。只可惜,我不几天又要走了。想到这个,觉得有点对不起它。让一只从来三餐不继的野猫尝到了鳕鱼肠的滋味,然后永远地剥夺它,这会不会比从来不喂给它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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