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护（八）

大哥走后，日子又回到了三个人的往常。

父亲偶尔一顿能咽下一两口东西，鸡蛋羹或者豆腐脑，咀嚼和吞咽都似乎忍受着不知从哪里暴发的剧烈的疼痛，以至于他得完全静止，眼睛望向虚空、眼皮爆起血丝、眼泪从脸上滚落……没什么能做的，我和他都只能等待，等待炸雷轰隆隆远去，我帮他用纸巾粘掉眼窝和脸上的泪水，他才能继续咀嚼或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点。流质的食物经常会引起猛烈的咳嗽，有时几乎要窒息。

临近五一，二姐说要回来。李三之前，就是二姐值班，刚走不到一月。说反正放假呢，和姐夫一起回来看看父亲。三个兄姊当中，李三和二姐的关系最近，她是唯一知道李三秘密的家人。十多年前一天，李三收到二姐一封长邮件，言辞肯切，问李三不找对象的真实原因。李三读了那封信，心潮汹涌，但几乎没有犹豫地，交出了真象。实际上，他交的是个网址。那几年，李三在天涯的一路同行有个贴子，记录他的真实生活，身份认同的困惑、不被理解的孤独、对父母心怀的歉疚，一切的一切。那个贴子下面，聚集了很多和李三有相近感受，抱团取暖的朋友，他们的声音，对二姐理解这个陌生领域的帮助显然是巨大的，也省掉了李三的很多解释说明。二姐后来也在那个贴子下活跃了好几年，和李三的好几个朋友见过面，甚至和有些还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个人交流。她的理解和支持，不但对李三很重要，对父母大概也同样重要。其码此后，面对父母对于李三婚姻问题的焦虑，她的安慰和开解有了正确的方向。

李三打心眼里感激二姐，不只因为她对自己的体谅和包容，还有她在照顾父母方面的主动出手。

十二年前，父亲状况恶化，二老独自在农村生活的前景堪忧，大家讨论，拟将他们接到城里照顾。李三兄弟姐妹，分别在三个城市落脚。大哥和二姐家在省内，李三在省外。那时，二姐和李三心里的小九九，是希望大哥站出来。他是长子，混吃等退休的年纪，工作清闲，孩子在国外，和嫂子二人世界。而二姐，用农村人的话来说，首先是“出了门的女子”，一切事情先靠边站，加之孩子正值高中，升学压力巨大，家里纠结多。至于不成器的李三，高龄研究生毕业没几年，在私企工作，加班无穷无尽，租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老居民楼里。以外在的眼光看去，大哥自然最具备条件。然而，大哥好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提的方案里包括了二姐和李三的城市，就是没有他自己。用他的话说，“父母不愿意去他那里”，至于这个“不愿意”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无人知晓。最后，是二姐勇敢伸手，承接了重担，在她家附近小区租了一套有电梯和暖气的房子，将父母接了过去。自此，有三年时间，父母在安全舒适的环境里过冬。但是，他们一方面留恋熟悉的生活环境，另一方面，恐惧死在外面，尤其死在“女子家”，因而严冬过后，仍然要回到农村，过从前的日子。

李三在那个阶段咬牙贷款买了房子，交房后，将父母从二姐手中接了来。李三并不认可父母心中儿子和女儿的分别，但认可不认可，对传统的老人来讲，在儿子家都比在女儿家更容易接受。而且，让二姐一个人承担照护任务，李三心里也过意不去。从那时起，虽然父母每每仍唠叨回农村，李三都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