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干了啥?

上旬去了趟阳朔,跑了个越野。第一次去阳朔,也并未深入,短短三天的粗浅印象和我想像中有点落差。山水自然和影像中差不多,但县城里有些乱且吵闹。西街是古街,和中国所有古街差不多,卖些和其它古街差不多的东西,每个摊子上,都用大喇叭放着震撼人心的音乐,或者叫卖声。我后来给桂林的按摩师傅和我的朋友说,那么美的山和水,真该配安静的人和漂亮的店。
意外的是,阳朔的外国人真不少,是新冠后我见到最多外国人的旅游景点。起初在参赛名单的末尾看到好多外国名字,在群里说起来,有本地人很自豪地说,阳朔大多数的酒店客栈甚至饭馆里,服务员都会说简单的英文,以前外国人更多,现在已经少多了。比赛的赞助商也是外国的,叫Northland。开赛前主席台上和当地当官的一起发枪的,就有两个黄头发高鼻梁的欧洲人,这在我参加的四五十场城市马拉松和越野比赛里仿佛还是头一次。尤其在中国的城市马拉松纷纷放弃了邀请高水平国外选手以至于很多国际田联的金标赛事被取消了评级,而在抖音和微博的评论区大多数声音表示“不在乎外国人的评级”、“中国人硬气了”的氛围下,这个诺诗兰阳朔100的国际化程度,让我这个一向崇洋媚外的中国人,小小的吃了一惊且激励起了一点对未来的小小信心。
只报的30公里组,实际跑了36公里。天气不好,风景大概人民币上看多了,也并没有很惊艳。河滩路多,鹅卵石使得后来几天的脚腕颇不舒服。补给点喝了鸡汤,吃了鸡肉,完赛后还吃到了传说中的“啤酒鱼”,以为赛事补给很充足才能如此。后来看到有人吐槽,说他们跑得慢的到了补给点根本没东西吃,猜测,莫非,我还属于跑的快的?可不是嘛,排名出来后,我在一千人里排在了200+,这可真是给先人挣脸了,要知道最近这五六年,城市马拉松跑得那真叫一个每况愈下。这事情鼓励了我,每准以后少跑点因为封路民怨越来越多的城市马,多来点山林越野。
从阳朔去了桂林,在火车站以及步行街上,都看到外国旅行团。外国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阳朔桂林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今还是谜。在桂林的网约车上和师傅说起来,他带着愤世嫉俗的语气,说肯定是来看桂林多么穷的。我哈哈一笑,你这话说的,哪有人是冲着穷去一个地方旅行呢?他大概遇到很有些优越感的游客,说了不大尊重的话。于是我一路跟他讲我老家,没水少树,山上都光秃秃。后来他语气缓和下来,说他一直在这里,没时间也没钱怎么去外地旅行,不知道外边啥样子。
桂林的漓江边不错,安静也干净。很多人在江边和江里钓鱼,有些坐在石头上,有些穿着水衣站在水里。江岸有些峰可以爬,十来分钟到顶,可以望远。
从桂林回来,休息了两三天,又长途自驾回了老家。本着游山玩水以及厉行节约的心态,不走高速,走秦岭深处的县乡道路,谁想半途遇上修路,只得原路返回再绕路,走了两天,到家时已接近零点。
秦岭两边,是两个世界。到家那天,正赶上降温,夜里最低温度低到-10摄氏度,相当于一天之内,我个人所处的环境温差达到二十几度。老妈果然年纪大了,她帮我烧了炕,但床单被套叠放在枕边,我是半夜到了才自己收拾。我一边铺床单套被套,一边有些伤感地想起她早年间,每次我们回家,一定做好饭,一切收拾停当,还要去大路边等着班车来。那个夜里,那间久没有人气火气的房子里,冷得要命,炕也不是太热,头顶嗖嗖凉风,脚一直暖和不过来,加之我的精神还有些沉浸在夜里的山路上,亢奋难以入眠。早上,老妈说水管冻住了,感叹昨天还很暖和。
好在冷空气只是偶然造访,第二天的最高气温只有-1摄氏度,第三天,最高气温就来到了零上7度。出了太阳,中午可以跑步,也可以洗澡。和核桃树绑在一起的洗澡帐篷,成了很多昆虫的避难所,我洗澡时,头顶一些网,一些蜘蛛。
在老家待了十天,前三天坐在寒冷的屋子里处理工作的事,后几天,帮老妈卖了七蛇皮袋核桃,把半袋玉米打成糁子,给老爷子销了户,上了坟,带老妈走了几家亲戚,前天又一起回了成都。核桃树有二三十棵,都很老了,那是父亲年轻时种的,那些年,靠了它们,我才能读完大学。前几年不在家,一切归了委托照看门户的亲戚,今年,老妈一个人,大多靠捡拾,收了七袋,卖了一千多块钱,很有成就感。玉米是我哥种的,种完拍了屁股走人,收时也是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虽然只有那一点,但要挖杆子,要掰玉米,还要蜕下来,晒干,装袋……我在群里说,你们看老母亲没事干,给整那些活,我哥不吭声。那半袋玉米,我提议卖掉省事,老妈不肯,要打成糁子。打糁子的人排成了长队,我说咱回吧,打它干啥,你想喝我去买点不就完了。她还是不肯。只能由着她。
出发那个早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吵一架。老妈一切都舍不得,冰箱里冻了大半年的肉、一小块豆腐、罐子里一点腌韭菜、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的柿子、老到不太能咬得动的白菜、一袋冻番茄……番茄说是给我留的,装袋子里放冷冻室,一放好几个月。我在电话里说,你该知道的,吃的东西放过三天我都想扔,别说几个月。然而还是留着,主要也是一个人吃不完,又不舍得送人。我到家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迎面一股馊味。小半碗敞放着的肉臊子,已经长了白毛。拆封了没吃完的香肠,也长了霉点。还有一块没拆封的火腿,过期了两个月。我倒了臊子和发霉了的香肠,把过期的火腿拿出来放案板上喂猫。有几只野猫,常常来觅食。我在的时候,会拿只碗放门外,把剩饭倒里面。农村的野猫,不像城里的金贵,饿极了啥都吃。老妈自己生活的时候,是几乎不会有剩饭剩菜的,猫们于是只能偷,趁她不注意,从门帘一角溜进屋去,茶几上可能有几块饼干,或者半根麻花,叼上就跑。我猜有些时候,老妈根本不会发现,她耳朵很背了,眼睛也花,猫那样迅捷又擅长悄无声息的动物,简直就是她的天敌。有些时候,她发现了,很生气地咒骂,于是猫在她心里的危害程度,和老鼠差不多。
我早上还没起,听见猫来,在门口喵喵叫,倘若老妈听见,她必然嘴里念念有词,“惯下毛病了,天天来,得多不的够……”那一大块过期火腿,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她,她说喂完了。怎么可能,那么大一块呢。她于是改口说她吃了,没坏,好着呢。我一股火,腾地升起,自然忍不住说她几句。我在冷冻室又发现一袋熟烧鸡,从最后一位可能买这东西的人离家算起,冻了也至少一个多月。猫很喜欢吃这烧鸡,一日三餐定时在厨房门口喵喵叫。猫吃肉时,我时常和老妈互念。我说,把你吃不完的东西给猫吃点,总比放坏了好吧?冬天猫也可怜,这么冷,还缺吃少喝的,也是条命呢。何况,它多来几次,家里老鼠就会少一些。她说,猫么,就该抓老鼠吃,天天喂的只想吃人的东西。
鸡肉喂完了,我就偷冰箱里的包子。那包子我掰开闻了一下,有可疑的味道。可以确定的是,馅里的肉,一定来自于那些炒于七个月前的臊子。那肉,是父亲葬礼后剩下的。包子还有一二十个,我抑制了扔掉它们的冲动,推迟了一场大争吵。老妈试图说服我包子很好吃,她才包没几天。我坚决不信,一点面子也不给。早饭通常我吃新买的馒头,她吃那可疑的包子。我希望加快包子的消耗速度,在她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偷拿来一个喂猫,然而猫也不吃。老妈发现猫也嫌弃她的包子,气呼呼地指给我看,你看,叫你喂得馋成啥了。
猫果然是馋了,连我后来买的鸡肉肠也不好好吃。它来,先在我的门口喵喵叫,见我出来,便跑去厨房门口等着烧鸡。我拿鸡肉肠遥相招呼,它才满脸问号地挪过来。我蹲下身,想让它从我手里进食。但它非常有戒心,宁可不吃,也不走近我身边。只能屈服,放地上,走开,它才凑上去。鸡肉肠通常会剩下,又来要烧鸡。发现实在要不到,肚子又还咕咕叫,再不情不愿地去把剩饭吃完。老妈见我竟然花钱买东西给它吃,远远小声嘟囔,你给你歪大买的吃么!我假装听不见。
那猫虽然胆小如鼠,但毕竟是猫。渐渐地,戒心慢慢放下了。我在院子里洗衣服时,它会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晒太阳,一开始站着,身子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后来,可以趴着了,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弹起来。到临走前一天的晚上,我在院子里生起火堆烤火,故意把火腿肠就放在脚下,它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过来吃。但仍然不给摸。我跟老妈说,再待几天的话,这野猫就被咱喂成家猫了。咱这一走,猫的靠山又倒了,怪可怜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数九寒天。老妈说,就是,这么一想心里还有点难受。
那天晚上和老妈说好,叫一位婶婶来,把冰箱里所有年深日久的东西给她,我们不带。婶婶很开心,予者不拒,就连老妈不好意思给的几个烂柿子,也高高兴兴拿走了。我在院子里烤火,听她们在厨房里讲些客气话,以为都处理好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往车上装行李,才发现还有很多东西她并没舍得给,比如一块冻了不知多久的肉、半包汤元、一小块放了四五天的豆腐、一昙炒了七个月的肉臊子,以及一些腌的韭菜……我最终强行将它们扔到了院外的渗坑里,然而那天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行路上,老妈一直哭,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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